寒气从砖墙缝隙里渗出来，直往棉袄领口里钻。
林素贞跟在徐望川身后，穿过三条窄巷，绕过两个冒白汽的煤球炉摊子，停在静安寺路一条不起眼的支弄里。她的脚步比出发时轻了，但呼吸还是偏快了半拍。
弄堂尽头，光华照相馆的木门紧紧闭着，门板上贴着营业时间告示。
徐望川蹲在巷口一堆酒坛后面，目光扫过二楼窗户。
窗帘拉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
里面有人。
他压低声音：“上次你说暗室在后门左手第二间，铁皮箱在暗室角落。”
林素贞点头：“老孙晚上一般不住店里，只有那个瘦子守着，他通常睡在前厅柜台后面的小隔间里。”
“二楼什么情况？”
“二楼是库房，放的都是相纸和药水。”
徐望川盯住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晒衣杆从窗框伸出，上面挂着两件旧衣服，被风吹的微微晃动。这破衣服也是够寒碜的，他收回视线。越是没人注意的地方，越容易成为死角。
他从酒坛后面站起，猫腰贴着墙根摸到照相馆侧面。左手抓住窗台下方凸出的砖缝，右手撑住墙面，脚尖踩着墙角堆叠的木箱往上攀。
砖缝滑腻腻的，手指抠进缝隙里硌的生疼，妈的，真特么受罪。
他咬着牙往上爬了三步，右手扒住窗台边缘。腰腹用力一翻，半个身子探进窗户。
屋内是条窄走廊，堆着几个纸箱，地上散落着药瓶。
他趴在窗台朝下伸手。林素贞踩着同一摞木箱攀了两步，伸手够住他的手腕，被他一把拽上来。两人蹲在窗台内侧，屏住呼吸听了十几秒。
楼上有东西在桌面上拖动的轻微声响。
后门方向毫无动静。
徐望川朝林素贞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顺着走廊往里摸。
走廊尽头是楼梯，木板台阶踩上去吱呀一声，徐望川立马定住，等了五秒，楼上的动静还在继续。
他继续迈步。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避开中间容易发声的位置。
二楼走廊比一楼还暗，只有尽头一扇门缝底下漏出点光。
门缝里传来胶片在药水里翻动的水声。
是老孙，他居然没走。
徐望川在离门口三米的地方停下，耳朵贴紧墙面。
水声停了。
跟着就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动静，有人站起身，脚步声直奔门口过来。
徐望川一把将林素贞拽进旁边堆放相纸的纸箱后，自己侧身贴进门框左侧的阴影里。
门把手一转。
门开了一条缝，老孙半个身子探出，手里端着搪瓷盆，盆里装着浑浊的定影液。
老孙朝走廊两端扫了一眼，啥也没看见，转身把盆里的水全倒进墙角水槽。
倒完水他也没关门，扭头又走回工作台。
徐望川从阴影里探出头，贴着门缝往里瞅。
暗室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架子，上头全是相纸盒跟药水瓶。工作台摆在房间中间，台面摊着几条刚洗出的胶片，挂在细绳上，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溜。
老孙背对着门，正弯腰收拾工作台底下的柜子。
柜门大开着，里头露出那只军绿色铁皮箱的边角。
箱盖掀在半空。
徐望川的眼神死死咬住铁皮箱里头。
几个油纸包码的整整齐齐，和信封差不多大。
他瞧见其中一个上面的字。
绝密。
呼吸停了一拍。这波血赚。
徐望川把手缩回来，冲林素贞打了个手势，俩人悄没声息退到楼梯口。
“他在倒腾铁皮箱。”徐望川贴着林素贞耳边，声音压到了极限。“里面全是油纸包。”
林素贞眼睛微睁：“卧槽，怎么办？”
“再等等。”徐望川的目光扫向楼梯下面。
两人蹲在楼梯口的暗影里。林素贞把嘴埋进衣领，死死控着呼吸。暗室里传来老孙收拾东西的声响，胶片从晾绳上摘下，药水瓶盖拧死，金属镊子搁回搪瓷盘，每个声音都被放大无数倍往耳朵里钻。
胶片收进铁皮箱，箱盖合上，锁扣咔哒一声脆响。
灯泡一灭。
走廊又黑透了。
脚步声从暗室里出来，奔着前厅去了。老孙总算是去睡了。
徐望川死等到脚步声彻底没影，才从楼梯口闪身，摸黑顺着走廊摸到暗室门口。
门没关严实。
推门进去，暗室里全是定影液跟显影药水混合的刺鼻味儿。
工作台上还摊着那几张没来得及收走的胶片。
徐望川凑到铁皮箱前蹲下，从兜里摸出截细铁丝，直直捅进锁孔。
铁丝在锁芯里来回搅弄，十几秒后锁扣弹开。
他一把掀起箱盖。
油纸包比刚才看到的还多，最上面一层是五个，下面还有两层，每个包都裹的严实，火漆印章完好无损。
快速数了一遍。十五个。
绝对不能拿。火漆完好说明日本人那边有台账，哪怕只少一个，对面就知道让人动了手脚，照相馆背后整条线肯定连夜跑路。要是全给烧了，那就是场意外火灾。
徐望川从兜里掏出相机，对着铁皮箱里头，咔咔咔按了三次快门。
胶卷转动的声响在静悄悄的暗室里听的一清二楚。
拍完照，把相机揣回兜里，他接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撕开，把里头的石灰粉匀在铁皮箱周遭的地板上。木地板一受热，这石灰粉能火上浇油，烧的更快。
撒完粉末，他顺手抓起工作台上那几张湿答答的胶片，凑到工作台角落，从架子上拔下一瓶没开封的酒精。
拧开盖子，酒精直接泼胶片上。
火柴一划，随手扔了过去。
火苗从胶片上腾空窜起，瞬间把周围的相纸盒给燎着了。
火光蹿起半米高，红彤彤的一片，把暗室照的通亮。
前厅立马传来老孙要死要活的尖叫。
徐望川死死扯住林素贞手腕，两人猛冲出暗室，直奔楼梯。
下楼，穿过走廊，利索翻出窗户。
后巷北端那排污沟能直通苏州河码头，可惜这火一烧，日本人必定死锁北面水路，那破沟现在就是条死路。
脚踩在窗台外沿上时，身后照相馆里早就是木头烧劈叉的声音混着老孙的干嚎了。
两人双脚刚沾着墙根，徐望川拽起林素贞就往弄堂深处钻。
巷口巡捕房的哨子已经吹破了音，从远处直逼过来。
两人拼了老命跑出支弄，一头扎进静安寺路稀疏的人流里。
林素贞喘成破风箱了，还是没忍住回头瞅了一眼。
光华照相馆那个方向，火光把半边夜空都烤红了。
徐望川根本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