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金银行汉口分行在江岸路拐角,三层灰石立面,窗户窄长,门口两根爱奥尼亚柱子,日式建筑硬学西洋,撑出来的味道像穿错了尺码的礼服,整体没毛病,就是差那口气。
深灰色西装是贾金南昨晚找裁缝铺赶改的,原主是个军需官,体胖,腰围大了三寸,后腰缝进去两道才合上,肩膀没辙,走路时肩线往外跑,右手拎棕色公文包,左手插裤兜,大拇指搭在裤缝上,进了大堂。
大堂铺深色大理石,地板蜡和墨水味混在一起,柜台后面的职员全穿黑制服,胸口别黄铜编号牌,每个人的表情跟那排柜台一样,整齐,没有多余的东西。
接待他的是个姓陈的副经理,四十出头,分线从左太阳穴笔直拉到后脑勺,笑起来嘴角往上走,眼底不跟着动。
“徐先生是吧,苏太太之前打过电话来关照,请跟我来。”
地下室走廊深而长,灯管隔三米一盏,光发白发青,两侧墙壁全是保管箱铁门,编号从六千排到八千,每扇门上一个铜质钥匙孔配一个转盘密码锁,铁和铜混在一起的气味把空气里最后一点人气压死了。
7217号在走廊中段,陈副经理把主钥匙插进上方的孔,转了半圈,退到一边。
“徐先生,您的钥匙。”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永安”的黄铜钥匙,插进下方锁孔,拧到底,金属咬合的闷响从铁门内部传出来,铁门弹开了一条缝。
保管箱是个铁皮匣子,鞋盒大,抽出来的时候有分量,底部蹭着导轨,尖细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弹了一圈才散。
“需要用到贵宾室吗?”
“不用,就这儿。”
他蹲下来把铁皮匣子搁在走廊的长凳上,掀开盖子。
没有成捆的现金,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对折的支票,一本巴掌大的牛皮面账册,一封信。
支票是渣打银行的,面额两万英镑,出票日期民国二十六年九月,签章处盖着“钱万青”私章和一个英文签名,墨水颜色已经发棕,两万英镑,按现在的汇率折合六万多美金,够养一个二十人的情报站运转半年。
他翻开账册,第一页空白,第二页开始有字,钢笔写的,竖排,每行记日期、金额、经手人、用途,前十几笔都是正常往来,三井洋行货款、德记商号采购款、虹山旅社住宿费,几百到几千不等,字写得工整,数字对得齐,看不出什么。
他继续往后翻,走廊里灯管轻微地滋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第二十三页,经手人一栏出现了一个名字,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没动。
“昭和十二年十月,两万日元,接收人:周伟龙,用途:上海区情报专项。”
旁边盖了一个日文收据章,圆形,中间一个“特”字,印泥颜色是暗红的,压得很实,字迹清晰到一撇一捺都能数清楚。
两万日元,按去年汇率折合五千多美金,一个军统上海区区长从日方手里拿钱,白纸黑字写在走私商的账本上,还盖了收据章,比山田幸子账本上那行“甲级潜力资产”还要硬,硬到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他把账册继续往后翻了几页,确认周伟龙这笔是孤证还是有下文,然后把信从匣子底部取出来,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封口用深红色蜡封住,上面压了一枚樱花纹章,拆开,里面是一张日文信纸,竖排,字迹工整,用的是敬语,抬头写“渡边阁下”。
他通读了一遍。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某位后勤课长写给渡边的私信,内容是通过钱万青渠道采购的医用酒精和绷带的分配方案,末尾那段话盯着他看了两秒:“南京方面对此事已知情,请务必通过三井洋行走账,勿让海军系统介入。”
陆军后勤课长绕开正常采购渠道,托中国走私商买东西,还特意叮嘱别让海军知道,这封信和光华照相馆那卷假胶卷放在一起,够陆海军两家人互咬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西装内袋,从公文包里取出微型相机,账册从第二十三页起逐页拍下,每页两张,一张正面一张侧光,确保印章的凹凸感能在底片上留痕。
拍完,支票从匣子里贴身收好,口袋里那叠裁好的废纸填进匣底,李翠蓉的那对金耳环加一枚翡翠戒指摆在最上面,戒指是昨天花二十块大洋从贾金南手里买的旧货,水头一般,颜色绿得正,搁在废纸上头,看着像有钱女人随手扔进去的零碎。
合上盖子,推回导轨,锁门,拔钥匙。
陈副经理全程站在旁边,笑容维持着那个弧度,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徐先生的事都办妥了?”
“妥了,钱太太说过两天可能亲自来取东西,到时候麻烦您照应一下。”
“那是当然,苏太太关照的客人,我们一定周全。”
陈副经理递了一张名片过来,米色卡纸,烫金字,递的时候两只手,低了半个头。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正金银行的服务不光是存取款这点事。”
徐望川把名片收进口袋,拇指在卡纸边角蹭了一下,跟着走回大堂。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最远那盏在闪,一明一暗,频率不均匀,灯管该换了。
银行门外的阳光比他预想的亮,眯了一下才适应过来,江岸路上黄包车来来往往,卖烟卷的小孩蹲在台阶下面数铜板,对面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两万英镑的支票从内袋里取出来,对着阳光看,渣打银行的防伪水印在纸面透出一道暗纹,是真的。
支票右下角被他撕掉了一个小三角,纸边留着锯齿状的毛边,把那片碎纸丢进路边排水沟,碎纸被水冲着转了半圈就没了,这张票面他不会兑,但这枚章、这个签名、这串数字,往后有的是用处。
他把支票收回内袋,拍了拍胸口,往临时站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今天顺得有点不像话,从开箱到出门没出任何岔子,陈副经理的笑容也太熨帖了,这种时候往往是刀藏在最后一折里。
脚步没停,手搭上内袋确认了一遍支票和底片的位置。
回去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他认识,是戴笠的专车,贾金南站在车门旁边抽烟,看见他走过来,把烟头往墙根一摁,踩了一脚。
“处座在里面等你,一个小时前到的。”
“什么事?”
“没说,但让我把你的行李收一下,说是办完事今天就走。”
徐望川把公文包递给贾金南,拍了拍西装内袋确认支票和账册底片都在,推门进去。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电报纸,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武汉的事你收拾得差不多了,上海的账也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