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夜里十一点零三分,法租界南段深弄堂尾巴上那间烟纸店的卷帘门还亮着缝隙光,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脑袋一点一点快磕上玻璃面了。
弄堂口噼里啪啦炸了一串鞭炮,火星子蹦满地,呛鼻的硫黄味顺着风往里灌。
烟纸店门口蹲着的两个看场子的汉子对望一眼,年纪大的那个骂了一句娘,起身往弄堂口走,年纪小的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半截铁管。
鞭炮响到第三挂的时候,刘向东已经从二楼天台翻过了老宅子的女儿墙,落地时膝盖弯得很深,鞋底磨在水泥地面上没出声。
跟他一起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天窗口滑下来,三个人在二楼走廊里站了不到十秒,楼下赌场的喧闹声穿过木地板震上来,骰子落碗的脆响混着吆五喝六的嗓门。
刘向东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绑的旧表,十一点二十八分。
走廊尽头右边第二间房,门缝底下透着黄光,里面有人在说话,隔着门板只听得见哼哼唧唧的腔调,间或夹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是柳三爷每晚数钱时候的动静。
刘向东从腰后抽出手枪朝身后两个人打了个手势,左边那个贴到门边,右边那个退后三步堵住走廊另一端的楼梯口。
刘向东抬脚,鞋底蹬在门锁下方两寸的位置,木门的铜扣从门框里崩出来,整扇门往里砸开的时候带起一股子油烟和铜臭味。
房间里头,柳三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张八仙桌,桌上码着十几摞大洋和一把算盘,左手边站着个穿黑褂子的贴身保镖,手已经在掏腰间了。
刘向东的第一枪打在保镖右手腕关节上,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震得人耳膜发胀,保镖手里那把短管左轮还没抽出来就掉在地上,人跟着往右歪,第二个进门的青锋外围一脚把他踹趴下,用枪管顶住后脑。
刘向东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柳三爷的脑门。
柳三爷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裤裆处颜色深了一块还在往外洇,两只手抓着椅子扶手,指头抖得算盘珠子都跟着在桌面上滚。
“密码。”
刘向东只说了这两个字,枪口往前送了半寸。
“三,三七二一,左转两圈,右转一圈,再左转到零。”柳三爷的嘴皮子哆嗦着往外蹦字,牙齿打架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响。
“宪兵队联络人,名字。”
“松井,松井中尉,虹口宪兵队第三分队的,每个月十五号来收账。”
刘向东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枪口没有移开。
“他还有没有别人在法租界这边盯着?”
“有,有两个人,一个在贝勒路摆烟摊,一个在辣斐德路口擦皮鞋,都是中国人,替松井跑腿。”
刘向东的食指扣了一下扳机,枪响的时候柳三爷的脑袋往后仰,太师椅被连人带椅推出去半尺撞在墙上,桌面上的大洋被震得哗啦滚了一地。
从破门到这一枪,总共四分钟。
地下室的门在厨房灶台后面,一块活动的青砖地板掀开就是台阶,刘向东一个人下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潮湿的墙壁,霉味和铁锈味从地底涌上来,照到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铁皮保险柜。
三七二一,左转两圈,右转一圈,左转到零。
锁芯咔嗒响了一声,柜门弹开。
里头的东西比赵德隆打听到的还多:码得整齐的大洋垛子占了柜子下面两层,刘向东用手电数了数排列,粗略估算八千往上。
上面一层搁着个黑布包,打开是一条用红纸裹着的金条,他掂了掂分量,手腕往下沉了沉,至少二十两。
旁边一个首饰匣子,翡翠镯子和珍珠耳坠混在一起,少说三四十件。
最底下压着两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油味很重,保养得不错,弹匣是满的,旁边还有六盒子弹。
刘向东把大洋和金条往预备好的两只麻袋里装,动作利索但不慌,每一摞大洋放进去都码得不出声,首饰和枪械分装进另一个帆布包。
最后他在保险柜夹层里翻到一本薄账册,硬壳黑皮面,翻开第一页就是日文加中文混写的流水账,日期从去年九月开始。
他把账册揣进内衣口袋,扣好扣子。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保镖被捆在柱子上堵了嘴,不会喊但也死不了。
刘向东走回柳三爷那间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搁在尸体旁边的八仙桌上,纸条中间四个字用毛笔写的,笔锋硬朗:国法难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表,十一点四十分,从破门到现在,十二分钟。
三个人从后巷翻墙出去的时候,一楼赌场里还有人在拍桌子喊“通杀通杀”。
麻袋搁上石板地的闷响还没散,赵德隆已经蹲在棺材铺后院里攥紧了袋口——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在后门巷子里接过刘向东递来的两只麻袋和一个帆布包。
麻袋搬进后院的时候袋角刮在门槛上,里面的大洋撞出一声脆响,赵德隆赶紧把袋口攥紧,回头瞪了一眼送货的刘向东。
刘向东嘴角都没动一下,转身消失在还没散尽的晨雾里。
徐望川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从二楼下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没按下去,但人已经精神了,脚步比平时快两档,一路走到后院蹲下来解麻袋口。
“多少?”
赵德隆把两只麻袋的口子都敞开让他看,又把帆布包里的金条和首饰一件摆出来,最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本薄账册递过去。
徐望川先翻账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截。
“松井中尉,虹口宪兵队第三分队,好东西。”
他把账册合上揣进自己口袋,又蹲回麻袋前面,拿起一块大洋在指间转了转。
“加上唐绪宗那八百一十三块和之前的零碎,现在有近万大洋了。”
赵德隆一边收拾一边嘀咕了一句:“老板,这些首饰怎么处理?直接出手怕被人认出来。”
“先搁着,等风头过了找个可靠的当铺分批走。”徐望川把麻袋口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两把南部十四式呢?”
赵德隆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两把手枪搁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枪身还带着地下室里的潮气。
徐望川拿起一把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推弹上膛的动作很顺,枪况确实保养得不错,他把枪重新塞回帆布包里。
“这两把别混进库里,单独包好搁我枕头底下,后面有用。”
赵德隆应了一声,抱着包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了下头:“昨晚赌场那边现在什么动静?”
“伙计早上送早茶上去才发现的,巡捕房的人刚到,法租界那帮人动作慢,至少折腾到中午才能出初步结论。”沈玉兰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下来,她站在窗帘后面只露了半张脸。
徐望川仰头看了她一眼,把最后一只麻袋踢到墙角的阴影里。
“巡捕房出结论无所谓,我要的是消息传出去的速度。”
“法租界巡捕房的线人下午就会把消息漏给各报馆,明天早报上一定有,标题大概是军统锄奸再下一城之类的话。”
“那就行。”
徐望川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利索,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只鼓囊囊的麻袋,眼睛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亮。
万把块大洋加上金条,够青锋撑三个月不用伸手跟重庆要钱。
在这个年头,钱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