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路?”
傅宗扬的声音从桌板底下闷出来,像被踩扁的蛤蟆。
徐望川把烟头摁灭在那沓法币上,焦糊味盖过了屋里的尿骚味,他靠回椅背,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
“留在伪市府,帮我做事。”
傅宗扬的眼珠转了一圈,脸上那点刚松下来的劲又绷了回去。
“你们……要我当内线?”
“不是我要你当,是你只剩这一条活路。”
徐望川伸手弹了弹袖口上的灰。
“你要是跟我走,日本人明天就把你翻个底朝天,翻完衣柜翻祖坟,你傅家在苏州的亲戚一个都跑不掉。”
“你不跟我走,今晚见不见血,全看陈先生心情好不好。”
陈恭澍把短刃往前递了半寸,刀尖隔着衬衫抵在傅宗扬后颈的皮肉上。
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比什么话都管用。
傅宗扬的裤裆又湿了一片,大腿内侧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连挣都没挣,嘴里就开始往外蹦字。
“我说,我全说,你们问什么我说什么。”
“别急。”
徐望川朝白世维抬了抬下巴。
白世维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速记本,掀开封面,笔尖悬在纸面上。
“从头讲,产业整理处是谁的。”
傅宗扬被陈恭澍松了半边肩膀,整个人缩在书桌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膝盖还在打颤。
“名义上……名义上归伪市府,挂在财政科底下。”
他咽了口唾沫。
“可实际上,调查科、执行科、处置科三个科室的编制,全是兴亚院华中联络部批的。”
“我每周三向联络官松田汇报一次,他是梅机关松井大佐下面的人,地点在虹口那边一家日式料亭,叫松风。”
白世维的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划过,暗码写了大半页。
“文件呢?”
徐望川问。
“一式三份。”
傅宗扬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话开始一串一串地往外倒。
“伪市府档案科存底一份,兴亚院留一份,宪兵队再备案一份。”
“三份都有你的签名?”
“都有。”
“谁复核?”
“松田亲自复核,然后盖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的章。”
傅宗扬说到这里,嗓子哑了一下。
“宪兵队那边的章是桥本少将的签名章,都是提前盖好的空白手令,我们拿到手直接填就行。”
陈恭澍在书房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上。
抽屉锁着,但锁芯是老式铜锁,陈恭澍用刀尖拨了两下就挑开了。
里面除了一沓旧报纸,还有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牛皮纸封皮本子。
他把本子抽出来,扔在书桌上。
傅宗扬看见那本子的瞬间,整张脸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
徐望川拿起本子,拇指挑开封面。
傅宗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自己记的……账。”
本子上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每一行前面是地址,后面跟着金额和人名。
徐望川翻了几页。
曹家渡圣公会分堂。
同仁医院旧址。
圣约翰大学北楼。
怡和洋行虹口仓库。
每一处后面都跟着两列数字,一列是接收估值,一列是回扣金额,最后一栏写着经手人的姓名缩写。
二十三处。
其中三处标注了“法租界”。
徐望川指尖顿了顿——金百合计划连法租界也伸手了。
徐望川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两行没写完的字,墨迹比前面的新,像是这两天才补上去的。
“傅筱庵呢?”
傅宗扬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又缩了一下。
“他……他负责跟日方高层对接,我负责跑腿执行。”
“你们兄弟间是怎么分的?”
“他六我四。”
徐望川把牛皮纸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松田长什么样,说说?”
“四十出头,戴圆框眼镜,左脸有颗痣,说中文口音很重。”
“每周三下午两点,松风料亭二楼包间,我先到,他后到。”
“嗯,你看主动说多好,暗号呢?”
“没有暗号,我们都认识。”
陈恭澍靠在窗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转头朝徐望川比了个手势。
四分钟。
徐望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笔。”
白世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徐望川把钢笔和速记本一起放在傅宗扬面前的桌上。
“写。”
“把你刚才说的全写一遍,产业整理处归谁管、文件怎么走、松田怎么接头、傅筱庵拿多少、你拿多少,一个字都不能少。”
“最后签名,按手印。”
傅宗扬拿笔的手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写了三行字,钢笔掉在桌上,他又捡起来,继续写。
墨水洇在纸上,有几个字糊成了一团,但内容全在。
签名歪歪扭扭,右手拇指按在最后一行字旁边,留下一枚带着汗渍的指纹。
徐望川拿起自白书看了一遍,折成三折,递给白世维。
白世维接过去塞进贴身的内衬口袋,和速记本放在一起。
牛皮纸账册也一并收走。
“傅专员。”
徐望川弯下腰,拍了拍傅宗扬的肩膀。
傅宗扬浑身一哆嗦。
“明天照常去伪市府上班,谁问你今晚干什么,你就说在家养病。”
“周三照常去松风料亭见松田,该汇报什么就汇报什么。”
“有任何异常,你知道怎么联系我的人。”
傅宗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敢出声。
“你要是动了别的心思。”
徐望川直起身,把礼帽重新戴回头上。
“这份自白书,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影佐祯昭的办公桌上,你猜他看完以后会先杀你,还是先杀傅筱庵?”
傅宗扬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
三个黑影原路翻出露台,踩着排水管下到后院。
雨还在下,巡逻队的手电光从围墙外晃过去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翻过了排水沟另一侧的矮墙。
巷口的车还停在原处。
陈恭澍拉开车门,闷声坐进副驾驶。
白世维坐后排,把贴身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确认没丢。
徐望川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之前,先把后视镜调了一下,确认身后没有跟踪。引擎声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回去以后,你先把松田的底细查一遍。”
他边说边挂挡,车灯没开,顺着墙根溜了半条街才亮起近光。
“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的编制、松田的军衔、在上海待了多久、住在哪儿,能查多少查多少。”
白世维应了一声。
“另外派两个靠得住的人,盯着傅宗扬的宅子,二十四小时不断。”
“他要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不用等我指令,直接处理。”
车子拐出弄堂,汇入马路上稀稀拉拉的夜间车流。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两道水痕。
陈恭澍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打算留着这个废物?”
“活的比死的值钱。”
徐望川打了个方向盘,避开路中央的一个坑洞。
“他手上经手二十三处英美产业,每一处的地址、金额和经手人他都门儿清。”
“这种人杀了,就是一具死尸。”
“留着,他就是一台会走路的证据。”
陈恭澍没有再接话,把短刃擦干净收回靴筒里。
车在恒丰煤栈后面的暗巷停下。
三个人下了车,各走各的路。
徐望川走出十几步,忽然又回头叫了一声。
“老白。”
白世维停住。
“明天把米勒牧师那条线也重新捋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指尖摩挲着礼帽檐,指节微微用力。
“一个美国牧师,在租界的教堂里被人勒死吊上房梁,工部局装聋作哑,日本人一句话都没提。这事太反常了——杀一个牧师,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合日本人的作风。”
白世维站在雨里,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