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旧车票压在书桌上,背面那行字朝上,旁边的名单已有三个名字被红笔划掉。
徐望川后半夜才合眼,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床边摸到怀表,掀开看了一眼,才披衣下楼。
花园石阶上积着昨夜落下的桂花,鞋底踩过去,带出一点湿泥。
徐望川拉开架势活动筋骨,拳打到一半,右臂收得慢了些,险些扫到廊柱。
他退开半步,重新走了一遍,直到肩背的酸意散去,才从黑木手杖里抽出短剑。
剑锋贴着衣袖转过,收势时没有发飘。
徐望川把剑送回杖中,进饭厅坐下。
老周端来肉包子和白粥,顺手把昨夜温在灶边的茶倒了。
陆小莺捧着刚誊好的安全屋轮换表进门,纸页边缘还带着墨香。
沈玉兰接过去核对,翻到中间时,用铅笔在一个门牌号旁点了点。
“这里原来走卢湾,怎么改成霞飞路了?”
陆小莺把椅子往桌边挪了一点,指给她看。
“卢湾的巡捕昨晚换了班,那个新来的认得第三组的人。改走霞飞路,多绕一条街,赶得上下一班巡捕交接。”
表上有两处墨迹被刮去,改过的路线避开了十六铺码头。
她以前吃过的亏,如今都压进了这几张纸里。
沈玉兰翻到末页,把轮换表推到徐望川手边。
“小莺把各组住址错开了,暗语也跟着巡捕换班走。卢湾那处改得对,我昨晚收到的消息,确实换了人。”
徐望川看完几条撤离路线,拿钢笔在末页签了字。
笔帽扣回去时,他又把表拿回来,在霞飞路那处补了一个记号。
“中午前送到各组。有人记错暗语,你去把人带回来,别叫他在街上乱撞。”
陆小莺接过表,没有急着走。
她把那个记号看清楚,重新夹进文件袋,这才去了前铺。
肉包子还剩半个,后院铁门便让人拍得咣咣响。
赵二晃着折扇进来,身后跟着两辆四轮大马车。
车板被麻袋压得往下沉,袋口全烙着盛恩颐名下粮行的火印。
老赵两口子领着船工搭好跳板,麻袋从车板搬进粮仓,仓门边很快落了一层白灰。
赵二走到廊下,端起晾凉的茶喝了大半碗,剩下的水顺着下巴淌到衣领里。
“徐先生,盛四公子的牌子还真顶用。水上宪兵的汽艇绕着船转了两圈,看见盛家粮行的火印,愣是没敢搭船帮。”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又朝粮仓扬了扬折扇。
“这批苏北新米够三百多号弟兄吃到年底。救济所那边也能匀出一份,不用再拿掺沙子的陈米糊弄人了。”
马驰原走到车边,从破了线的袋口捏出几粒米,扔进嘴里嚼了嚼。
“老周,晚上多下点米。上回那锅夹生饭可别再端给我。”
老周正替船工登记麻袋,听见这话,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搁。
“你一顿吃五碗,夹不夹生也没见你少盛。”
马驰原抓起麻袋往肩上一扛,跟着船工进了粮仓,没再接话。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里,一只茶碗摔在门槛上,碎瓷片滚进院子。
两块铅疙瘩摆在茶几上,刮破的金粉沾了李士群一手。
他拿帕子擦了几遍,越擦越脏,索性连帕子一起砸向堂下。
昨天送进梅机关的二十根金条里混进两块假货,影佐的副官天一亮便登门,把铅块扔回了七十六号。
三天之内补不上差额,梅机关便要从行动队里抓人顶罪。
李士群拄着拐杖来回走了几趟,右腿的旧伤拖得鞋底直响。
曹家渡旧货栈是吴四宝带人围的,金子也经了他的手。
眼下博古斋的人跑了,送去虹口的金条却变成铅块,这口窟窿只剩吴四宝能填。
李士群抓起砚台砸向门外。
“把吴四宝弄过来!他不是说金子全在箱里吗?让他当着我的面,把这两块也咬开看看!”
看守后院的队长跑去传话,禁闭室里很快传来木桶翻倒的响声。
吴四宝骂到一半便踹开送饭的人,隔着院墙嚷着要当面验金。
李士群听见后,当场撤了他两个心腹的差事,又叫人封住禁闭室,不准往里送酒。
消息赶在中午前送进德昌洋行。
二楼书房里,白世维把线报摊在桌上,纸角沾着传信人留下的汗印。
“七十六号抽走一半行动队去查金条。吴四宝的两个心腹也被撤了,正堵在后院闹。”
徐望川没有碰那份线报,拉开抽屉,取出宫九留下的名单。
半张车票还压在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把红笔落在伪警察局保甲督办的名字外,画出一个圈。
“七十六号空出来的人手不多了。把这个保甲督办找出来,他手里的名册别送进虹口。”
白世维拿走名单,下楼时又折回来,把那半张车票一并装进文件袋。
下午,陈恭澍去了大丰贸易行旧址斜对面的老茶楼。
二楼雅间里,周文牧已经等了有一阵,壶里的茶不再冒热气。
敲门声按约定响过,门栓才从里面拉开。
周文牧没有寒暄,从制服内袋摸出一份折好的文件,推过桌面。
“警务处刚收到的保甲清查草案。赤木亲之逼着工部局下个月配合,十二道铁丝网卡口的位置和驻兵人数都在上面。”
陈恭澍展开草案,目光沿着圈出的路口走了一遍。
有几处正压在上海区常用的交通线上,其中一条离新换的安全屋不到两条街。
茶已经凉了,他喝完才把文件折进衣兜,杯底留下一圈深色茶渍。
回到德昌洋行时,船工刚卸完最后一车白米。
徐望川在书桌上铺开草案,把十二处卡口与安全屋轮换表对在一起。
其中几条街的铺面挨着铁丝网,煤球店整日有车进出,酱油铺门口也总有人挑桶,不容易惹人留意。
沈玉兰看过地图,已经明白他的打算。
她把桌边的皮包拿过来,翻出香港寄回的南洋侨商身份证明。
“这些铺子都是小本生意,东家听见日本人要拉铁丝网,巴不得赶紧脱手。现大洋拿过去,天黑前能办完。”
徐望川把地图折到卡口那一页,塞进她的皮包。
“房契今晚拿回来。宪兵在哪儿换岗,什么车被留下,铺子里的人隔着柜台就能看见。”
沈玉兰扣好皮包,到楼下叫上赵二。
两人在门外分开,各自乘黄包车去了房管经纪行。
天擦黑时,徐望川坐车到了外滩。
黄浦江上有货船靠岸,缆绳落在石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拄着黑木手杖登上防波堤,隔江便能看见外白渡桥北岸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旗。
十一月的江风贴着大衣往里钻。
徐望川把领口合拢,回头望向车流拥挤的街面。
黄浦江上的货船拖着汽笛驶过,他却想起曹家渡那口铜锅。
那时赵二还会把接头话说错,陆小莺遇事便往前冲,如今一个能借盛家的招牌运粮,一个已经把十二组人的退路排进了巡捕换岗的空当里。
可那半张旧车票上的字还没有查清。
保甲名册里藏着谁,送信的人又躲在哪里,眼下都没有答案。
他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里,沿着江堤走了几步,鞋底碾过一张被风吹来的晚报。
报纸上印着汪伪机构即将并拢的消息,旁边还有梅机关调动人手的短讯。
高桥已经死在锅炉房,枭也被押回日本,影佐祯昭却还坐在虹口。
七十六号刚闹完内讧,吴四宝便从青帮重新招来一批亡命徒。
这些人挤在极司菲尔路的院子里擦枪,连送饭的伙计都被赶到了门外。
虹口特高课院内,涩谷带着东京来的电讯人员调试侦听车。
车顶的天线升起来又落下,司机把明早的油料提前装满,准备开往租界交界线。
霞飞路德昌洋行后院,马驰原也把汤姆逊冲锋枪的两个弹鼓压满了子弹。
装第二个弹鼓时,他数乱了一回,只得倒出来重新压。
汽车开出院门后,两辆黑色轿车沿南京路驶向外滩。
白世维、陈恭澍、赵二和马驰原下了车,穿过马路登上防波堤。
徐望川回身扫过几人,目光落在马驰原鼓起的衣襟上。
“枪留在车里,外滩巡捕多,别叫人看见。”
马驰原把外衣往下扯了扯,仍遮不住弹匣,只能转身回车里放枪。
赵二从怀里取出一沓红契,递给沈玉兰。
十二家铺面的印章还没有干透,最上面那张沾了一块红泥。
海关大楼的钟声从江面传来。
徐望川把红契翻到最后一张,确认门牌号与草案上的卡口挨在一起,才将它们收进大衣内袋。
“回去吃饭。老周今早收了新米,别让驰原一个人把锅刮了。”
几个人沿台阶往下走。
马驰原已经拉开车门,手还按在座位底下那两个装满子弹的弹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