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谷从前在国子监里的人缘并不算十分好,甚至称得上是独来独往,他背后没有倚仗,没有家世,能走到如今,全是靠他自己一步步熬出来的。
皇帝肯钦点他为状元,除了他的学问外,看重的也正是他的寒门出身、无所依傍。
若是他的真正身世被曝光,或是和那谋逆之人扯上关系,他这刚刚起步的仕途也就毁了。
这也是张书今日来此的目的。
慈谷可以被玄鹰卫带去问话,因为她料定慈谷对他自己、对老徐头的身份一无所知,玄鹰卫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
可一旦玄鹰卫在大庭广众之下,直白地说出慈谷与谋逆之人来往密切,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流言一起,再难收拾。
到那时,纵使查无实据,慈谷也已经沾上了洗不掉的污点。
她帮慈谷,不仅仅是因为两人是师徒,他还是秦云黎的未婚夫,她不愿看到好友往后为此伤心难过。
想到秦云黎,张书心下有些复杂。
其实,是不是两人在这时候分开才是最好的?
慈谷的身份若是被曝光,到那时候,夫妻本为一体,秦云黎也必定会受到牵连。
但此时她不能和秦云黎直说,可双方都已经交换过婚书了,若不给出一个像样的理由,秦云黎是绝对不会和慈谷解除婚约的,张书少见地觉得有些为难。
此时,监丞一个中年男人,一脸希冀地望着张书,像是盼着她说出几句“慈谷肯定无事”的话来。张书只好按下心中思绪,顺着他的意思安慰了几句。
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没在这院子里久待,出来后就在院门口分开了。
但张书并未离开国子监,而是转而去了书库。
冬日天短,方才还有些灰白的天光,这会儿已彻底暗了下来。
风穿过廊庑,吹得檐下檐铃叮当作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许久。
因为今日闹了这一场,监内的杂役人心惶惶,直到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匆匆搬着梯子,一盏一盏地点起灯来。
她加快脚步抵达书库门前时,看守书库的刘典籍正提着灯笼,准备关门落锁。
监内规矩,夜里不许在书库点灯,更不许监生留在库中看书。
书籍最怕火,一旦走水,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每到黄昏,刘典籍便要清人、落锁。
张书上前唤了一声:“刘典籍。”
刘典籍浑身一抖,像是被这声招呼吓得不轻,手里的灯笼剧烈地晃了一下,烛火摇曳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待他看清来人是谁,立即长长舒了一口气。
张书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住,吓到您了。”
刘典籍摇了摇头:“是我这老头子不禁吓,不关您的事。”
他也是听说了国子监今日的事,方才有些心神不宁,思绪早不知飘到哪儿去了,所以才会被张书这一声吓着。
他道:“张侍读怎么这会过来了?”
张书道:“前些日子我不是借了一本《南陵杂记》的上册么?下册您说被人借走了,今日恰好过来,就想问问下册可还回来了没有。”
方才在彝伦堂前,张书就看到一个学生拿着《南陵杂记》匆匆往书库这边赶,想来就是去还书的。
果然,刘典籍思索片刻,道:“巧得很,刚还回来呢。”
他随即又面露难色:“张侍读,天都黑了,按规矩,这书库该锁了。”
张书立即央求道:“刘典籍,上册我方才读完,正想一鼓作气把下册一并看了,您就通融这一回吧。”
她爱看书是出了名的,刘典籍自己也是爱书之人,最明白这种书到眼前却拿不着的心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破一回例。
“那好吧,我这就开门给您取书。”
张书又道:“除了这本,我还想再找几本书,怕要耽搁一会儿,您不必陪着我,我自己找便是,借书条子我自己写。”
刘典籍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往日张书也没少自己找书写条子,她做事一向稳妥,借了还、还了借,从没出过岔子。
加之今日这一闹,他心里到底有些惶惶,只想早些回去,他开了锁,嘱咐道:“油灯和火折子就在案后的小柜里,您莫要耽搁太久,走时记得上锁,千万小心火烛。”
张书一一应下。
等刘典籍走了,张书才推开书库的门,熟门熟路地摸到小柜,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油灯。
她没有去找书,而是拉开书案下的抽屉,翻出了平日里记载借还书籍的那本册子。
张书并不觉得老徐头真是一个爱读书的人,那么他平日那副样子,多半就是装出来给人看的,为他的真实目的做掩护。
张书速度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从厚厚几册借还簿里,把徐远山和慈谷两人的借阅记录都挑了出来。
不是她要怀疑慈谷,而是慈谷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无意中替徐远山做过什么。
不过翻了几页之后,这种可能性便降低了不少。
慈谷近一年没有任何借阅记录,他已经“毕业”了,自然不必再来国子监借书。
而徐远山的记录却依旧不少,每月少说也有五六回,每次借两三本,种类繁杂,经史子集、杂记医书,什么都有,瞧着毫无规律。
他每次还书之后,那几本书后续的借阅人多半都是监内的博士或学生,前后全无规律可循。
她合上册子,靠在案边,望着灯下那一小片昏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张书闭上眼,方才看到的那些文字在脑海中一遍遍闪过。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像是抓住了什么,立即翻开手边几本册子,一页页比对过去。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借阅的书册中,总有两三本与徐远山重合,若只出现几次,可以说是巧合,可若月月如此,就绝非偶然。
张书眉头紧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满是不解。
怎么,会是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