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一个周末。林泠整个冬天他的生物钟已经习惯了五点半自然醒,但今天他特意把闹钟往前拨了半小时,因为这是立春之后第一次出钓,也是大寒之后整整几周没摸竿子之后的开竿。
车载温度计显示三度。比大寒时高了将近十度,虽然还是冷,但空气里的质感不一样了。他出门的时候发现楼下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们确实在那儿。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停车场上除了严世和的三轮车,居然多了两辆车,他看了一眼车牌,笑了。一辆白色SUV,一辆灰色轿车,一辆银色面包车——张磊、老周、陈浩,一个不落。张磊正从后备箱往外拽竿包,老周靠在车头打哈欠,陈浩蹲在保险杠前面绑钩子。
“你们怎么来了?”
“立春啊,”张磊把竿包往肩上一甩,“入冬之后就没跟你一起钓过了,大寒那天看你直播,说什么立春窗口期开始拉长,新的轮回开始了。我想着这话的意思就是——好日子回来了,还等什么?”老周跟了一句说憋了一整个冬天他钓鱼群里的那帮人都以为他退坑了,今天来证明自己还活着。陈浩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严叔呢。话音刚落,芦苇丛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严世和扛着竹竿走出来,帽子从火车头棉帽换回了那顶灰扑扑的毛呢鸭舌帽,脖套还在,但棉大衣换成了薄一点的军大衣。他看了一眼四个人说了句都来了,好,看来今天是个好气象,立春第一钓,人齐了。
张磊凑到林泠旁边压低声音问严叔是不是数了人数,老周说严叔肯定提前算过今天会来几个。几个人沿着那条走了整整一年的芦苇小路往里走。立春的芦苇还是枯黄的,伏在地上的秆子被霜冻过的痕迹还在,但仔细看能看到秆子根部冒出几根极细的嫩绿色新芽,贴着地面。空气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泥土味——不是冬天那种被冻住的土腥味,是土壤开始化冻之后释放出来的那种湿润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构树林光秃秃的枝条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芽苞,灰褐色的,绷得紧紧的。
到了回水湾,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那是立春后水温跟气温拉大温差产生的晨雾,跟深冬那种寒气蒸腾的冷雾不一样,带着一种湿润的暖意。水面上的气泡明显比大寒时多了——鲫鱼星细密成串,中间夹杂着几个单个大气泡,频率和密度比大寒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沉木的尖角还是暴露在空气中,但木头表面的白霜化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木质纹理。
严世和弯腰用手背碰了碰水面,说水温四度半,比大寒升了将近四度。窗口期今天预计能到一个小时。从大寒的最低点开始往上走了,跟去年立春的数据完全吻合。
“去年立春,城郊小河,水温五度,窗口期半小时,蜂蜜加小麦胚芽,千分之八。那是去年春季训练的第一个数据点。”林泠支好钓椅,把带来的两根竿子都组装好,“今年立春,回水湾,水温四度半。同一个节气,同一个规律,不同的水域。”
张磊老周陈浩各自散开找钓位。张磊选了沉木左侧,老周去了回水湾入口,陈浩蹲在靠芦苇丛的一个小回水区。林泠调漂时发现水温升了之后浮漂的稳定性比深冬时明显改善,落水之后很快就稳住了。他把子线从小寒的零点二号换回了零点四号,调漂方案从深冬的调平水钓一目微调回调三钓二,比冬天稍微灵一点。饵料换了——不再是红虫,是小麦胚芽粉饵,蜂蜜比例千分之八,跟去年立春在城郊小河用的配方一模一样。
六点四十分窗口期打开,比大寒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第一竿抛下去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上顶小半目——不是深冬那种让人怀疑自己眼花的极轻口,是一个清晰可辨的鲫鱼口。提竿上来一条二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完整,鱼身不再是深冬那种硬邦邦的触感,肌肉有了弹性。紧接着第二竿等了不到十分钟又上了条三两左右的鲫鱼。
窗口期从六点四十持续到七点十分,刚好半小时,比大寒的五分钟翻了六倍,总共上了七条鲫鱼。七条鲫鱼平均个体三两,最大的一条将近半斤。这个数据跟去年立春在城郊小河测到的几乎完全重合——窗口期时长、个体大小、开口时间,每一项都对得上。一条抛物线从去年盛夏画到大寒最低点,现在立春开始往上走——水温每升一度窗口期延长五到八分钟的规律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始终成立。
收竿的时候张磊那边上了四条鲫鱼,老周三条,陈浩五条,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张磊说立春就是立春,鱼知道春天来了,人也能感觉到,隔了大半个冬天四个人终于又坐在一起钓鱼了。老周说今天回去他要在钓鱼群里发张鱼获图,证明自己还活着,让那帮说他退坑的人闭嘴。
回到停车场,几个人把装备放进后备箱,靠在车头上喝保温杯里的热茶。阳光升起来了,照在停车场上,地面上的霜化成了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严世和把竹竿放进车斗里,说明天雨水,惊蛰之后鱼开始大规模往浅水区移动,春分前后窗口期破九十分钟,清明谷雨之间达到春天最高峰——两个半小时左右,比去年清明还要长一点。
“去年立春在城郊小河测第一个数据点的时候,我只有一个笔记本、一根竿子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跑通的配方思路。今年立春,笔记本记满了大半本,配方体系从单维度的甜味调整变成了水质-底质-季节三维交叉判断,钓点从一条小河扩展到整个西郊湿地七个钓位。去年这时候我不知道这条曲线能画多远,现在我手里有一整圈的数据。”林泠把保温杯拧上,去年春天只在白马河和牛头山测了迁移路线,今年可以把同样的模型拿到固城湖、千岛湖去交叉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