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比上周来的时候涨了将近半米，淹没了岸边原有的枯黄草滩，新淹没的泥土里冒出一串串细密的气泡——那是被水泡出来的草籽和虫卵在释放气体，也是鲫鱼拱泥觅食留下的痕迹。水色带着雨后特有的茶色浑浊，透明度不到一米，水面上漂着被风吹断的芦苇秆和几片浮萍，正在缓慢地往东南方向移动。
清湖水库是他今年春天新增的测试点。之前两年他把江城市区周边能钓的水域几乎跑遍了——城郊小河、白马河、月亮湾、牛头山、西郊湿地，每条河的底质、水情、鱼群迁移规律都记了大半本笔记。今年开春他想往外再扩一圈，把测试范围拉到市区边缘这些半野生半管理的中型水库。上周来的时候清湖还是枯水期，岸边露出大片的干涸泥滩，他在泥滩上走了一圈，根据泥面上残留的鱼群拱食痕迹画了一张春季水位回升之后的预判选位图。今天来就是要验证这张图准不准。
他选的位置在水库北岸一条被淹没的旧排水渠上方。这条水渠在冬天水位低的时候暴露在外，渠底长了一层杂草和低矮的灌木。春雨涨水之后水渠被淹，形成了一条宽不到五米、深两米左右的水下凹槽，槽底是淤积多年的软泥，槽壁是硬土，两侧是平坦的浅滩。这种被淹没的人工沟渠是春季鱼群从深水区往浅水区移动的天然通道——凹槽提供了安全感，软泥里藏着虫卵和草籽，两侧浅滩升温快、浮游生物密集。他把钓位选在凹槽出口处和水下缓坡的交界线上，这个位置卡住了鱼群从深水区往浅滩过渡的咽喉。
支好钓椅，开始调漂。涨水之后水深变了，凹槽出口处原本只有一米五左右，现在涨到了两米出头。水流很慢，但也不是完全静止——水库管理处昨天开闸放了点水，凹槽里的水在缓慢地往东南方向推。微水流环境下调漂要比静水多考虑一个变量：浮漂不能太灵，太灵了会被水流带着走漂；也不能太钝，凹槽底部是软泥底，太钝了饵料陷进泥里鱼找不到。他折中调了三目钓三目，让铅坠轻微触底，浮漂在水流中有足够的稳定性，同时饵料刚好悬浮在软泥层上方五到十公分。
饵料带了两款，都是上周在城郊小河初测之后调整过比例的新版春季配方。A版是发酵豆粕粉加蚕蛹粉，腥味偏重，对应的是涨水期鱼群对动物蛋白的高需求；b版是小麦胚芽加少量蜂蜜，谷香为主，对应的是水温还偏低时鱼的消化酶活性不高、需要更温和的碳水化合物。两款饵料他都提前在家用厨房秤精确配好了比例，装袋时用记号笔在袋子上标注了编号和日期。
他先开了A版。揉打饵料的时候雨又飘了几滴，很小，细得像雾，落在水面上激不起涟漪，只在水面上空拉出一道淡淡的灰幕。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继续揉打，直到饵团拉丝之后能扯出细长的纤维——微水流环境下饵料要揉得比静水更黏一些，不然散落太快，窝子稳不住。
第一竿抛出去，浮漂稳稳立在凹槽出口和水下缓坡交界的位置。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就停了。他没有提。春天微水流环境下的鲫鱼口有个特点——第一下试探往往不吞饵，鱼会先用嘴唇碰一下饵料，确认安全性，然后退开观察一会儿，第二次回来才会真吸。果然过了大概半分钟，浮漂又点了两下，然后缓慢地往上顶了半目。提竿，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
摘钩的时候他注意到这条鱼的腹部比上周在小河钓到的鲫鱼更鼓一些，鳞片颜色也更深——清湖水库的水质比城郊小河肥，底泥有机质含量高，鲫鱼的食谱里底栖生物和水生昆虫的比例更高，体型偏短肥，跟小河那种修长流线型的瘦水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态。他把这条鱼放进鱼护，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行数据：六点四十，窗口期早于预期，可能与雨后涨水加速鱼群迁移有关。A版饵料诱鱼速度正常，第一口试探到第二口吞饵间隔约半分钟，符合微水流环境下鲫鱼警觉性提高的预判。
接下来一个小时窗口期稳定打开。从六点四十到八点，他连续上了九条鱼——六条鲫鱼、两条鳊鱼、一条不到一斤的小草鱼。A版饵料在窗口期前半段表现强劲，几乎每竿都有口，但到了七点半之后鱼口开始变稀，浮漂出现了几次轻微的连续颤动——那是小杂鱼在追散落的饵料碎屑。涨水之后浅滩水温升得快，小杂鱼的活性比深水区高一个量级，A版的腥味在窗口期中后段开始招杂鱼了。
他果断换b版。小麦胚芽的谷香味比蚕蛹粉温和，在水里的扩散速度慢但留香时间更长，不招杂鱼。换饵之后浮漂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一个干净利落的小顿口，提竿上来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比A版上的个体大了一圈。b版从七点半到八点半又上了五条鲫鱼，其中最大的一条半斤多，鳞片银白带黄，是清湖水库土鲫的典型体色。
八点半之后鱼口渐渐稀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云层散尽，水面上的雾气被阳光驱散，水温开始快速上升。他收了竿，把鱼护提起来数了数——总共十四条鱼，总重大概四斤多。跟冬天苦等一上午才三五条的状态比起来已经是显着的回升了，但跟夏秋爆护的战绩相比还差得远。他把今天的实测数据整理到笔记本上，跟上周在小河的测试数据做了快速对比，发现两个规律：一是涨水期鱼群从深水区往浅水区迁移的时间窗口比预判的提前了大约两天，这可能跟上周连续三天的降雨加速了水位回升有关；二是A版和b版的切换时机需要更精确的量化——在小河测试时水温偏低，杂鱼干扰出现在窗口期最后十五分钟；清湖水库水温偏高，杂鱼干扰提前到了窗口期中段，切换时机至少要提前二十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在春季训练计划旁边写了一行字：下周继续，测中型水库深水区和浅滩交界处，验证凹槽地形迁移通道模型的普适性。老陈的新配方也该出测试版了——上周他说豆粕粉发酵时间从四十八小时缩短到三十六小时，这一版的酸度应该刚好对应现在这个水温。下周拿过来跟b版做交叉对比。春季训练还有不到两个月，要测的东西还有很多。
水库对岸，几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翔了一段，落在远处一片新淹没的浅滩上。那里的水刚刚涨起来，泥滩上的虫卵正被水泡开，鲫鱼群应该已经在下面拱泥了。林泠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位置——下周可以过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