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千岛湖上的雾气还没散。
林泠站在码头上，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深水湖泊特有的清冽腥甜味。码头边的芦苇丛里传来不知名水鸟的叫声，短促而尖细，在雾气里听不太真切。他拉了拉冲锋衣的拉链，把领口收紧了一些——五月的千岛湖清晨气温只有十来度，湖边的湿度大，冷意贴着皮肤往里渗。
今天的比赛一共有一百二十名钓手参加，按抽签分到A到F六个区，每个区二十个人。人群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在检查竿包，有人在往钓箱里塞最后几包饵料，还有人靠在栈桥栏杆上喝着保温杯里的热茶。裁判组在栈桥边支了张折叠桌，正在核对选手名单。
周鸿站在林泠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从酒店餐厅带出来的热咖啡。他的装备包放在脚边，拉链敞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的几支备用竿和分类好的铅皮盒子跟去年一模一样——铅皮提前在家剪成不同克重的细条，分别放在贴了标签的小格子里。
“A区东边那片新水域，我昨晚又看了一遍勘测数据。”周鸿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手绘的水底地形简图，“淹没的旧河道从北往南延伸大概两百米，河道两侧是平坦的沙泥底，河道本身水深比两侧深两到三米。灌木丛集中在河道东侧的湾汊里，密度很高。产卵季的鲫鱼会集中在灌木丛边缘的深浅交界处——水深大概五到七米这个区间。
林泠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周鸿的准备工作一如既往地细致——图上不光标注了水深和底质，还把灌木丛的分布密度分成了高、中、低三个等级，每条等深线旁边都标了实测数据。
林泠把手机还给周鸿，“灌木丛那边挂底风险太大，你的钓法对装备和技术要求太高，不适合所有人。断坎线从西北往东南延伸，水深八到十五米，底下是岩基和沙泥混合底。产卵季的鲫鱼不一定全在灌木丛里——有一部分会沿着断坎边缘巡游，断坎的岩壁是天然的领地标记。深水区中鱼之后没有挂底风险，可以慢慢遛，子线不用太粗，灵敏度更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去年他们在同一片水域用不同的策略——林泠主攻草洞连杆鲫鱼，周鸿守在草区边缘等大鱼，最后总重只差了一点。今年的分歧跟去年刚好相反——周鸿要去灌木丛里拼大鱼，林泠要在断坎上稳扎稳打。两种策略没有对错，看谁执行得更到位。
七点整，裁判长吹响了哨子。各区的钓手按照抽签号登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船头劈开湖面往各自的钓区驶去。晨雾被船头的气流冲散，岸边的芦苇荡飞快地往后退。湖面上时不时能看到露出水面的浮标——那是赛区边界标记。
A区的钓位在北岸靠东，一片被松林和灌木丛环绕的深水区。岸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树下堆积着多年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水面上能看到远处漂浮的黄色赛区边界浮标，湖水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透明度大概一米五左右——典型的瘦水型深水湖泊。远处隐约能看到淹没灌木丛的暗影，但林泠今天的钓位不在灌木丛边上——他抽到了A07号，在断坎线的西段，离灌木丛大概一百多米。
A07号钓位在一处微微凸出的石矶上，左侧是陡峭的岩壁直落深水，右侧是相对平缓的沙泥混合底。经验告诉他，石矶下方大概十米处就是断坎线——岩基从这里开始从八米陡降到十五米，形成了一道明显的深水悬崖。断坎的岩壁上附着着水生苔藓和小型贝类，是鲫鱼和鳊鱼的天然觅食场。水面上有几串细密的气泡在往外冒，间隔均匀，缓慢移动——鲫鱼星。气泡的位置离石矶边缘大概两米，说明鱼群正在断坎边缘巡游。
支好钓台，开始调漂。千岛湖深水调漂跟西郊湿地那种浅水草区完全不同——水深超过十米，主线本身的重量在水中的浮力损耗不容忽视。同样的调四钓二，水深每增加一米，浮漂的实际剩余浮力就会减少一个细微的梯度。他选了一支吃铅量五克的大号深水漂，调漂时先把浮漂撸到预判的钓深位置，反复抛了几竿观察浮漂在不同水深的目数变化，最终定在调五钓三——比浅水区更灵，补偿深水主线自重损耗，同时保证饵料在断坎边缘自然下沉时能保持稳定的漂相。
线组比平时粗一号——主线二号半，子线一点二号。深水区中鱼之后鱼会往断坎深处钻，细线扛不住深水压力和鱼冲刺的叠加负荷。钩子用了钩尖经过打磨的大号伊势尼，每枚都在放大镜下检查过——深水刺鱼的窗口极短，钩尖不够锋利的话刺不穿鱼嘴里的硬骨。
饵料用的是老陈按他配方调好的小麦胚芽饵料，加了陈皮粉增香，蚕蛹粉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千岛湖是瘦水，鱼对味型敏感，清淡谷香比浓腥更稳定。他揉打饵料的时候多花了几分钟，深水饵料的雾化速度要比浅水慢——水深压力大，饵料在下沉过程中就会被水压压缩一部分，如果雾化太快，到底之前就散光了。揉打时间延长让饵团的黏性更高，保证在十米深的水底还能维持足够的停留时间。
七点半，裁判长的哨声从湖面上传来。比赛开始。
第一竿抛出去，浮漂在空中画了半圈弧线稳稳落在断坎边缘往外一米的位置。五克的铅坠带着饵料快速穿过浅层水温区直达底层，浮漂立稳之后露出了预设的三目。等了大概十分钟，浮漂轻轻点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就停了。深水鲫鱼口比浅水轻——不是鱼口弱，是深水水压大，鱼吸饵的动作传到浮漂上已经被水压缓冲了一层。
他没有提。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浮漂又点了两下然后缓慢地往下沉了小半目。提竿，竿身猛地弯下去——深水中鱼的瞬间手感跟浅水完全不同。浅水区中鱼是鱼的挣扎力道直接传到手心，干脆利落；深水区中鱼是鱼线和水的阻力先跟你较劲，然后才是鱼的力道从深水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在拔河。
提出水面是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银白修长，是典型瘦水深水鲫的体型——比肥水鲫体长长了一个手指，颜色更浅。摘钩入护，重新挂饵抛竿。第二竿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一个干脆的小顿口提竿中了一条四两左右的鲫鱼。
八点过后窝子开始发力。从八点到九点半他一口气连上了好几条鲫鱼和两条鳊鱼。早口的高峰期鱼群从断坎深处沿着岩壁往中上层移动，他的窝子正好挡在它们巡游路线上。每一条鱼从深水拉上来的时候竿身都弯成一张满弓，鱼线在导环上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九点半左右浮漂突然一个猛子扎下去，直接黑漂，提竿的瞬间竿身猛地弯到了第三节。大鱼。鱼线切水的尖啸声在安静的湖面上格外响，不远处的选手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鱼往断坎深处猛冲，他立刻把竿子往左侧带封住了鱼往岩壁上钻的角度。深水区控大鱼不能硬顶——水深压力大，鱼的力量会被水压放大，硬顶容易切线。他让鱼在深水区跑了两圈消耗体力，等它第二次冲刺力道减弱之后开始慢慢往上收线。遛了将近四分钟鱼才被拉到水面翻了个身——青鱼，青灰色脊背宽厚有力，目测大概五六斤。抄网入水，稳稳地兜进网里提上来。工作人员过来称了重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十点半气温升高，阳光直射湖面，浅层水温开始快速上升，鱼群从断坎边缘往更深的冷水层退去。林泠收了竿把鱼护拎起来看了看——大概十几条鱼，鲫鱼为主夹杂几条鳊鱼和一条青鱼，总重估计六斤左右。不算爆护，但在深水断坎区已经是稳定的发挥。
周鸿的钓位在他东边一百多米，隔了几片灌木丛。林泠看不到他的具体操作，但能看到他提竿的频率似乎不低。中午称重的时候答案揭晓——周鸿从灌木丛边缘拉上来好几条大个体鲫鱼和两条草鱼，最大的一条草鱼接近四斤，总重比林泠多了一两斤。
林泠站在计分板前看了一眼成绩。A区二十名选手里周鸿总重暂列第一，他自己大概在前三。差距不大，明天b区的钓位要重新抽签，地形和水深跟A区完全不同。b区在南岸，平均水深比A区浅，水草覆盖率更高，更接近他熟悉的湿地草区环境。周鸿收完装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计分板。
“明天b区。水更浅，草更多——你的主场。”林泠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