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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周末早晨,林泠的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了。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五点整。五点钟的光线已经亮得像是平时六点半的样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他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听窗外的动静。梧桐树上的知了还没开始叫——太早了,连知了都在睡。但楼下绿化带里的麻雀已经闹成了一团,叽叽喳喳地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夏天的早晨没有春天的安静,天亮得早,鸟醒得也早,整个世界提前一个多小时就进入了运转状态。

签到领了红包,爬起来用冷水冲了把脸。水龙头拧到冷水那边,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温吞的暖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窗外的天空,蓝得发白,一丝云都没有。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车载温度计显示二十六度。凌晨五点的二十六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试了试外面的温度,风灌进来扑在脸上。

到西郊湿地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半个头,光线已经是白花花的一大片,刺得人微微眯眼。停车场上严世和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车斗上的蓝布在晨风里轻轻扇着。构树的叶子比小满时又密了一层,巴掌大的叶片叠得严严实实,树荫浓得像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严世和坐在伞下喝茶,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盖拧开着,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

看到林泠的车灯扫过来,他拧上杯盖站起来,把遮阳伞收了。林泠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装备,先问了一句:“严叔,婶子感冒好了没?”

“好了。”严世和摆了摆手,“就是那天晚上吹了风,第二天有点头晕,躺了两天就没事了。她身体底子好,小毛病不碍事。

林泠从后备箱拿出饵料盒。里面装着老陈上周寄来的盛夏测试版——小麦胚芽打底,山楂粉增酸,蚕蛹粉降到千分之一以下,整体味型从春天的谷香甜转向夏天的清淡微酸。这个调整逻辑他在笔记本上推演过:盛夏水温超过二十八度之后,水体溶氧量降到全年最低,鱼的代谢率虽然高但进食强度被低溶氧压制,对油腻的动物蛋白几乎完全丧失兴趣,需要酸味来刺激开口。山楂粉是天然果酸,比化学合成的酸味剂更柔和,在瘦水和中等肥水区都适用。

严世和靠在三轮车旁边喝茶,等林泠把饵料盒装好,说了句:“今天去深水潭。”

“嗯。”林泠把装备包侧袋的拉链拉好,“夏至水温最高,浅水区太阳一晒就烫,鱼全往深水躲。深水潭底层水温夏天比水面低好几度,盛夏鱼群全缩在底下。

严世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深水潭在西郊湿地最深处,从停车场走过去要穿过一整片芦苇荡再翻过一道矮土坡。夏至的芦苇已经蹿到两米多高了,苇秆粗壮挺拔,叶片密密地交错在头顶,把小路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草木汁液味混着水边飘来的腥鲜,气温虽然高但芦苇荡里的湿度也大,走在里面像是在蒸桑拿。林泠走了没几步后背就渗出了一层薄汗,防晒服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到了深水潭,水面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四周被高高的芦苇和几棵老柳树围着。柳枝垂在水面上,尖端浸在水里被水流带得一晃一晃的。水色比小满时又深了一个色号,从偏蓝的墨色变成了更深的墨绿色——盛夏光照强,水里的浮游植物密度上升,透明度比春天降了一些。水面上几乎看不到气泡,深水区的鲫鱼不会像浅水那样在水底拱泥翻食。偶尔有一两颗单个的小气泡从水底慢慢升上来,在水面停一瞬就破了。

林泠支好钓椅,先测了一下水温。水面温度二十七度出头,他把温度计探头沉到水底等了三十秒提上来一看——水底只有二十度,差了整整七度。深水潭的水温分层在夏至达到全年最大——水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能蹿到三十度以上,但三米五以下的水层整个夏天都保持在二十度左右,是鲫鱼度夏的天然避难所。调漂的时候他发现水温升到二十七度之后水的密度进一步降低,浮漂在暖水里的浮力比春天弱了一些。同样的调五钓二,夏天浮漂的稳定性不如春天——水温越高水的密度越低,浮漂的剩余浮力越小,漂相会变得更灵敏但也更容易受风浪干扰。他把铅皮微调了零点几克,让浮漂在暖水中保持足够的稳定性。饵料开了老陈的盛夏测试版,揉打时间比春天多了一倍——盛夏水温高,饵料里的淀粉糊化速度加快,雾化速度比春秋快得多,不揉到位的话到底之前就散光了。他在拌饵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饵团在手里的温度比春天高——不是手热,是气温高,饵团从拌好到挂上钩就已经开始微微发热了。

六点整窗口期打开。第一竿抛进断坎边缘等了不到十分钟,浮漂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往下沉了小半目。盛夏深水鲫鱼口,力道比春天轻了不少——不是鱼没力气,是高温低氧环境下鱼的进食动作变得绵软,吞饵之后不会像春天那样甩头就走,而是含在嘴里慢慢品。提竿上来一条二两左右的鲫鱼,鳞片颜色偏深,是深水区常年光照少形成的体色特征。鱼的肚子比春天瘪了不少,产卵期结束后母鱼的卵巢已经彻底萎缩,体型从圆润变成了修长,是典型的夏季体型。

接下来半小时又上了几条鲫鱼和一条小鳊鱼,频率很低。夏至过了七点半浮漂就彻底安静了。他把每一条鱼的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咬口时间、鱼体重量、饵料配比,每一项都写得工工整整。记完最后一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直射在深水潭的水面上,墨绿色的水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柳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先是零星的几声,像是某个知了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然后突然间整片芦苇荡都响了起来,知了声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灌进耳朵里。

收了竿,他把鱼护里的鱼倒回深水潭里。鱼入水的时候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往深水方向游去,很快就消失在墨绿色的水底。他蹲在水边洗了个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

回到停车场上,严世和已经把三轮车发动了。突突突的发动机声在安静的停车场上传得老远。林泠把装备放进后备箱,走到三轮车旁边,严世和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

“严叔,中午去你家蹭顿饭行不行?顺便看看婶子。”林泠说,“上周她感冒我也没去看,今天空着手去不太合适,路上我买点东西。”

严世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林泠打交道两年多了,知道这小子的脾气——说什么就是什么,客气也没用。他点了点头,说行,你婶子前几天正念叨你呢。然后他报了个地址,说你先去买东西,买完过来,我先回去让她多炒两个菜。

林泠开车拐进市区,找了一家他平时常去的南北货铺子。铺子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里面堆满了各种干果蜜饯和干货。他挑了一盒阿胶糕——老板娘说是今年新熬的,阿胶含量比去年那批高,红枣和核桃仁放得也足。又挑了一箱本地的水蜜桃,夏至前后正是水蜜桃上市的季节,拳头大的桃子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隔着纸箱都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桃香。想了想又拿了一罐蜂蜜——野山蜂蜜,深琥珀色的,跟他在饵料里用的那种完全不一样,是真正能冲水喝的。三样东西装好,他按照严世和给的地址导航开了过去。

严世和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是严婶开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林泠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哎呀了一声说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林泠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阿胶糕给婶子补身体,水蜜桃大家吃,蜂蜜给严叔泡茶。严婶拿起那盒阿胶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说这个牌子好,去年她闺女给她买过一盒。然后她压低声音跟林泠说,你不知道,上周感冒那几天他在家照顾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其实急得不行,端茶倒水熬粥洗衣裳,比我自己还上心。

严婶去厨房继续炒菜,林泠跟严世和在客厅喝茶。严世和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养得油亮油亮的,是长年累月泡茶泡出来的包浆。他泡了一壶铁观音,倒了一杯推给林泠,说了句尝尝,今年的春茶。林泠端起来闻了闻,茶香很正,入口清甜回甘。两人聊了一会儿钓鱼的事,严世和说夏至之后就是小暑大暑,一年里最难钓的两个节气,鱼口又短又轻,再过几天深水潭也够呛了。林泠说小暑之后打算去白马河试试,那边水瘦,水温比西郊湿地低一两度,可能还能钓。严世和说行,到时候一起去。

严婶做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鲫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汤。鲫鱼是上周严世和在水道钓的,养在水桶里养了好几天吐干净了泥,红烧出来肉质细嫩筷子一夹就散。林泠吃了一口,说这鲫鱼比外面卖的好吃,严叔的手艺。严世和说鱼是我钓的菜是你婶子烧的,手艺是她。严婶端着饭碗笑,说你们爷俩别互相吹了,吃菜。吃完饭林泠抢着洗了碗,严婶不让,他说就几个碗的事您歇着,打开水龙头三下五除二洗完了。

下午四点,林泠从严世和家出来。太阳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的热浪一波一波地往脸上扑。他坐进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灌下来吹得他眯了眯眼。手机震了一下,是严世和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一听是严婶的声音:“小林啊,阿胶糕拆了尝了一块,好吃,下次别买这么多东西了,人来就行。”后面是严世和的声音,大概是隔着几步在喊:“到家了发个消息。”

他回了个好,发动车子往家开。车载温度计显示三十四度,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直直地灌进来,透过遮阳板的缝隙打在方向盘上,他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烫。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说明天继续晴热高温,午后局部有雷阵雨,提醒市民注意防暑降温。

回到家快五点了,他把装备从车上搬下来,冲了个澡换了件干衣服。空调开着,客厅里凉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