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泠的感冒彻底好了,鼻塞在周二就通了。
林妈炖的冬瓜排骨汤连喝了三天。第一天喝的时候觉得这是人间美味——排骨炖得酥烂,冬瓜入口即化,汤鲜得他连喝了三碗。第二天喝的时候觉得还行,又喝了两碗。第三天看到林妈又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冬瓜的清香飘进鼻子里,他的胃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站起来走人。林妈说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歹,专门给你炖的你还不喝。林泠说喝,我喝,然后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喝完,把碗放进水槽里的时候说了句喝完了,现在可以走了吗。林妈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说你爱走不走。
周三晚上他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外面的夜风还是热的,梧桐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晃着。他在阳台上做了几个扩胸动作,深吸了两口气——肺活量基本恢复了,胸腔扩张的时候不闷不疼,只是吸气到最满的时候喉咙深处还有一点点痒。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决定周末出钓。
周六凌晨四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林泠就醒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摸手机,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通畅,气流从两个鼻孔均匀地通过,没有任何阻力。然后他吞咽了一下,嗓子不疼,喉咙壁上那种肿涩的感觉完全消失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做了个快速的身体自检:不鼻塞,不头晕,不咳嗽,体温正常,四肢不发酸。他把被子掀到一边,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觉得浑身有劲——不是那种病后初愈的虚弱无力。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还是温的,盛夏的余威尚在。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正常了,上周六那种苍白褪了干净,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林妈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还在睡。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利贴上写着“粥在锅里”,是林妈昨晚睡前留的。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白粥还温着,但他今天不打算喝粥。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一小盒黄油和一瓶水,把面包片烤了涂上黄油用保鲜膜包好塞进装备包侧袋里。感冒刚好,他没有再喝冰箱里的凉水,而是从热水壶里倒了温水灌进保温杯。
出门的时候车载温度计显示二十七度。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热风吹在脸上。
到白马河的时候才五点半。天边刚泛起第一层青灰色,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大约半米高,缓慢地朝下游移动。白马河是条自然河道,水面比西郊湿地开阔得多,两岸是土坡和零星的杨树,没有芦苇荡那种密不透风的植被。河的这边是缓坡,对岸是陡坎,中间隔了大概三四十米的水面。水流不快,水面上能看到几处回水湾,湾口的水面上有细密的气泡在往上冒。
他支好钓椅,抽出竿子。竿子握在手里,调漂的时候他先抛了一竿试水深——铅坠沉下去,浮漂立稳,水深大概三米二,在回水湾的深浅交界线上。水温他没带温度计测,但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大概二十七八度的样子,比大暑时低了一点。调漂方案用的是调四钓二,中规中矩——早秋过渡期水温变化快,调太灵了信号不稳定,调太钝了轻口抓不住。
饵料用的是老陈上周寄来的立秋测试版——蚕蛹粉加回到千分之零点五,小麦胚芽千分之七,山楂粉千分之零点三,蜂蜜千分之四。拌饵的时候他特意少揉打了几下——早秋水凉了,饵料雾化不需要像盛夏那样严格控制,稍微快一点有助于在深浅交界处形成一个立体的扩散区。
六点零三分,第一竿抛出去。饵团脱手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不对——手腕发力的时机偏早了大概零点几秒。一周没抛竿,肌肉记忆还在,但精细的发力时序出现了微小的偏移。饵料落点比预定位置偏左了将近一米,落在了深浅交界线靠浅水的那一侧。他没有收回来重抛——窝子已经打了一周没动,水底的鱼群对饵料落水声会比较敏感,频繁重抛反而容易惊鱼。他把竿子架在竿架上,盯着浮漂。
河面上的雾气在慢慢变薄,对岸杨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只白鹭从上游方向飞过来,贴着水面滑翔了一段,稳稳地落在对岸陡坎边上的一棵老杨树上,翅膀收拢的时候抖了一下,几片杨树叶子被抖落下来,飘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游荡。
六点半,第一口。
浮漂轻轻往下沉了半目。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不是顿口,不是上顶,而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近乎迟疑的沉降。林泠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竿把,但他没有急着提竿。感冒之前他可能会在这个信号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条件反射地刺鱼,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比平时更有耐心。也许是病了一周之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反应速度,也许是久未钓鱼之后对水下的世界多了一份额外的谨慎——他不确定是哪一种,但他选择了等。
三秒。浮漂又往下沉了半目,这次动作比第一次稍微大了一点,然后开始缓慢地往左边横移。这是鲫鱼含住饵料之后慢慢离开窝点的典型动作——不是盛夏那种含在嘴里不动,也不是春天那种甩头就走,而是一种不紧不慢的、带着试探性质的移动。早秋的鱼还在从盛夏的低代谢状态往秋天的进食状态过渡,口轻但比盛夏多了一丝主动性。
他手腕一抖提竿。竿梢弯下去,水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拉扯感——不大。他把鱼领出水面,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大概三四两,鳞片银白,鱼鳍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黄色,是白马河土生土长的野生鲫。
他把这条鲫鱼放进鱼护,重新挂饵抛竿。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陆续上了三条鲫鱼,个头都不大,最大的半斤,最小的二两不到。每条鱼的吃口都很浅——有两竿他看到浮漂刚往下沉了不到小半目就提竿了,结果钩子只挂住了鱼嘴角的一层薄皮,提上来的时候鱼在半空中疯狂甩头,差点脱钩掉回水里。他不得不放慢了提竿的节奏,让鱼多含一会儿饵再刺。
七点刚过,太阳从杨树梢上冒出来,河面上的雾气在几分钟内被蒸了个干净,水面一下子亮了起来。林泠微微眯了眯眼,左手从钓椅侧袋里摸出偏光镜戴上。镜片一遮,水面的反光被滤掉,又能看清浮漂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就在这时候,浮漂突然消失了。
不是顿口——黑漂。浮漂从三目直接拉进了水里,动作快而决绝,像是水底下有只手一把攥住了饵团拽了下去。林泠的反应几乎是肌肉记忆级别的——右手握竿往上一挑,左手同时压住竿尾做杠杆支撑,整套动作在零点几秒内完成。竿梢猛地弯下去,弯度比刚才那几条鲫鱼大了不止一倍,第二节和第三节同时受力,竿身弯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鱼线在水里切出一道弧线,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那是鱼线在高张力下跟水摩擦产生的振动。
水下的力量沉甸甸地往深水方向扎,不是鲫鱼那种左甩右甩的挣扎,而是一股持续的、蛮横的、不要命的拖拽。林泠的心跳从安静的钓鱼频率瞬间切换到了搏鱼模式,但他控制住了没有猛提竿——大鱼发力的时候硬顶是最蠢的,竿子腰力够的话让鱼在水底跑,跑到没力气了再收线。他把竿子往右侧带了带,用竿身的腰力顶住鱼的冲刺方向。鱼被竿身的弹力限制住了路线,在水下打了个转,又往另一个方向冲。竿梢跟着鱼的方向摆过去,竿身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弧度,没有绷到极限也没有松到脱力。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分钟。四分钟里他没有加快收线的速度,也没有试图硬拉——水温还有二十七八度,鱼的代谢水平仍然偏高,体力虽然不如春天但绝对够支撑好几轮冲刺。他的策略是让竿身弹性和水阻力消耗鱼的体力,不主动收线刺激鱼发起更猛烈的挣扎。到了第三分钟的时候水下的拉力明显减弱了,鱼的挣扎从连续的猛冲变成了间歇性的摆动,冲一下停一下,停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趁鱼停顿的间隙开始加快收线,把鱼一点一点地从深水区往岸边领。
鱼出水的瞬间,他看清了——草鱼。体长目测超过六十厘米,鳞片青黑,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肚子浑圆结实。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大片水花。林泠右手控竿,左手拿起抄网,等鱼被拉到岸边的时候对准位置一捞——抄网兜住了鱼的前半段,还有半截尾巴露在外面甩了两下才不甘心地安静下来。
草鱼。四斤七两。他把鱼从抄网里提出来放在电子秤上,数字跳了几下稳稳地停住了。鱼鳃还在缓慢地一张一合,嘴里吐出几个气泡,在空气里破掉。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鱼体状态:鳃丝颜色正常,黏液分泌充足,体表没有明显外伤,鳞片完整,鱼鳍没有撕裂——这条鱼从头到尾没有挂过障碍物,是在开阔水域被控上来的,所以体能消耗虽然大但身体没受什么伤。他把鱼放进鱼护,鱼入水的时候甩了一下尾巴,溅起几滴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七点半之后,浮漂的动静慢慢变少了。他又上了两条小鲫鱼,都是二两左右的,吃口比清晨更轻。到八点出头,浮漂彻底安静了。不是鱼口变少——是完全停了。他把竿子收起来,试了两个不同的钓位——一个在水湾上游靠近陡坎的位置,一个在下游靠近浅滩的位置——两个钓位各抛了十几竿,浮漂始终纹丝不动。水面上的热气已经开始往上蒸,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大概三十一二度,掌心的触感不凉,反而有点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直直地打在河面上,白马河的水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对岸老杨树上的白鹭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
他收竿了。最终鱼获:鲫鱼六条、草鱼一条,总重大概七斤出头。他把鲫鱼全部从鱼护里倒出来,一条一条托着放回河里。那条草鱼他没放——四斤七两的草鱼,体型正好,肉质在早秋是最紧实的时候。他把草鱼装进保温袋,鲫鱼全部放完,鱼护轻了。
回到家才九点多。洗澡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热水冲在背上,他才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盐霜——是出了汗又被河风吹干之后留下的盐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