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五点十分，林泠被闹钟叫醒。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凉气从被子边缘灌进来，激得他彻底清醒了。穿上抓绒外套走到阳台上，栏杆上的露水比白露那天更密了，手指碰上去不是沾几滴水珠，而是能抹下一整层水膜。
他今天的目的地不是白马河，是牛头山水库。上周白露在白马河测的窗口期数据已经验证了秋季模型在河流水域的适用性——水温分层消失，水体完全混合，窗口期拉长到两小时以上。但河流是流动水体，散热快，水温变化灵敏。水库是静水大容量水体，热容量大，水温变化慢，水温分层消失的时间点理论上应该比河流晚。
六点十五分，在牛头山水库大坝下面停车。
他选了一个老钓位——水库北岸的一个小湾岔。水深大概四米左右，水底是沙石混合底质，从岸边往水中央逐渐变深，是一个标准的深浅交界结构。他把竿包放在柳树下相对干燥的一片砂石地面上，把手机支架架好，三脚架的三条腿分别卡在两块卵石之间和一小片沙地上，用手推了推确认稳固。开播前他用前置摄像头扫了一眼构图——左边是歪脖子柳树的树干和垂在水面上的柳枝，中间是铅灰色的水面，右边远处能隐约看到大坝的水泥轮廓。然后他点开直播，把镜头对着水面，自己退后一步站在镜头侧面。
“今天，牛头山水库。”
弹幕稀稀拉拉地刷进来。秋分清晨的直播间人数不多，大概两百出头，但留下来的人都挺安静，没有刷屏也没有催他赶紧下竿。有人在刷“泠哥早”，有人问“今天不在白马河了”，还有人说“水库比河流难钓多了，上次去水库空军了一天”。林泠把水温计绑上细绳，一边操作一边说：“上周白露在白马河测的窗口期数据——水温十七点八，窗口期将近一百二十分钟，验证了河流秋季模型。今天来水库是想验证另一个问题。水库是静水大容量水体，热容量大，水温变化速度比河流慢。
他把水温计扔进水里。探头沉入水面以下十公分，数字跳了几下停在十八点四度。这个数字比白马河白露时的十七点八度高了零点六度，印证了水库降温滞后的推测。他把表层水温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水温计尾部系上一块小卵石，顺着岸边慢慢放到底。绳子在手里一节一节往下走，四米左右触底。等了两分钟拉上来一看——十七点二度。温差一点二度。
他盯着水温计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镜头。
“一点二度。河流白露的时候温差已经缩小到零点二了，水库秋分还差一点二。水库的水温分层确实比河流晚消失，大概晚一个节气。这个温差意味着表层和底层的水体还没有完全混合，底层水温偏低，鱼群在底层待着会觉得偏冷，可能更倾向于待在中层——表层十八度太暖，底层十七度太冷，中层大概十七点五到十八度之间是最舒服的。
“水库的水温分层消失得比河流晚，这个滞后效应跟水体容量直接相关——水量越大，热惯性越大，散热越慢。同样的气温下降幅度，河流一晚上就能把整个水柱混匀，水库可能需要一到两周。
七点十分开始正式作钓。他把钓位选在水深四米左右的湾岔入口，这个位置正好卡在深浅水交界处，是从深水区往浅水区过渡的咽喉要道。水温分层还没完全消失，鱼群不会长时间待在太深或太浅的区域，巡游路线大概率贴着中层沿深浅交界线走。他把窝子打在四米水深的位置，饵料还是秋季配方——小麦胚芽打底，腥味粉多加半份，蛋白含量比夏季配方高一个档位。浮漂调五钓三，比夏天的调四钓二略钝——水库水底有轻微水流，太灵了浮漂会被水流带着慢慢漂移。
七点二十五分第一口。浮漂往下沉了一目半，动作很稳，没有试探，跟白露在白马河的鲫鱼口一样干脆。提竿，竿梢弯下去，水下传来的力道扎实有力——鲫鱼，八两左右。鳞片颜色比白马河的鲫鱼偏淡，是水库鲫典型的银白色，不是河流鲫那种暗金。水库水质偏瘦，底质以沙石为主，鱼的体色比河流鱼浅一个色号。摘钩的时候掰开鳃盖看了一眼——鳃丝鲜红，黏液分泌正常，鱼体状态良好。
七点三十八分第二条，还是鲫鱼，半斤。七点五十分第三条，是一条小鲤鱼，不到一斤，鳞片金黄，中钩的瞬间猛地往下扎了一下然后就被竿身的腰力化解了。口不密，每隔十到十五分钟来一口，节奏稳定。
八点过后，鱼口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少，是骤然停了。刚才还是每十二三分钟一口的稳定节奏，八点零三分开始浮漂纹丝不动，像被钉在了水面上。他等了十五分钟，中间换了一次饵，把饵团捏得更松散让雾化速度加快，想用扩散区把鱼群重新诱回来。没效果。他又换了一个钓位——往湾岔里面挪了二十米，水深三米五，更靠近岸边，水底有一些零散的碎石块。抛竿下饵，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口。
林泠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温触感没有明显变化，跟清晨差不多。他把水温计又拿了出来。重新测了一遍表层——十八点六度，比清晨高了零点二度，正常。然后把水温计沉到水底——十七点三度。温差一点三度，反而比清晨的一点二度扩大了一点。
这个现象不太正常。按照常理，太阳出来之后表层水温上升，热传导应该会让下层水温也慢慢上升，温差应该缩小才对，怎么会扩大？他把这个异常数据记在笔记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水面上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气泡。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湾岔口的水面上有一小片浮叶在极其缓慢地往大坝方向移动，速度慢到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不是风吹的——风吹的话浮叶会顺着风向漂，但今天早上没有风，水面其他地方纹丝不动，只有那一小片浮叶在定向移动。
水流。水库里有定向流。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仔细感受水流的方向和力度。指尖刚碰到水面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持续的拉力——水在往大坝方向走。不是表面流，是整层水都在极其缓慢地流动。他立刻想到了水库管理处上周发过的那条通知：秋分前后水库会进行一次小规模的生态放水，调节下游河道流量。这个放水口在水库底部，抽走的是底层冷水。底层冷水被抽走之后，上层相对温暖的水会往下补充，导致底层水温进一步下降，温差反而比清晨更大。
人工放水。八点后鱼口骤停的可能原因——水库底部生态放水。底层冷水被抽走，上层温水下沉补充，导致底层水温异常下降，温差从1.2c扩大至1.3c。水温梯度的突然变化被鱼群侧线感知，触发应激反应，暂停觅食。
他把这个分析对着镜头讲了一遍。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了一句“泠哥连水库放水都能算到”，后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九点过后水流停了。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那丝微弱的拉力消失了，水面上的浮叶不再定向移动，开始随风轻轻打转。他又测了一次水温——表层十八点七，底层十七点六。温差缩小到一点一度，比放水时的一点三度明显回落。底层水温开始回升了。放水停止之后底层水温从十七点二升到十七点六，说明水体正在重新建立热平衡。鱼群需要一段反应时间——从感知到水温梯度恢复正常到恢复进食，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
九点二十五分，浮漂又动了。跟放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漂相——往下沉了一目半，动作稳而果断。提竿，鲫鱼，半斤。弹幕炸了，有人刷“真的回来了”、“泠哥牛逼”。九点三十八分第二条。九点五十分第三条，提竿的瞬间竿梢弯下去的弧度比前两条都大，水下的拉力带着线往水面方向走而不是往水底扎——鳊鱼，大概一斤出头，体型扁宽，出水的时候在钩子上甩出一串水珠。鱼口恢复的时间跟他预判的十五到二十分钟几乎完全吻合。
十点他收竿了。最终鱼获：鲫鱼七条、鲤鱼一条、鳊鱼一条，总重大概六斤多。在水库放水导致鱼口中断将近一个小时的情况下还能拿到这个成绩，已经很稳了。他把鱼护里的鱼全部倒回水库里，鳊鱼入水的时候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对着镜头说了几句：下周如果天气正常，可能会去一趟牛头山水库做寒露前后的水温对比测试，看水温分层有没有彻底消失。然后关掉了直播。
回到家才十一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