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直播间开播。林泠把手机支架架在白马河回水湾的老钓位上，镜头对着水面，画面里能看见铧尖外侧那片深浅交界处的水纹——深水区颜色发暗，浅水区偏黄，中间有一条隐约的分界线。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跳到八百，弹幕稀稀拉拉地刷着“泠哥下午好”“今天怎么改下午了”。他把竿子放在竿架上，对着镜头说：“今天不钓鱼。”
弹幕顿了一下，然后刷出一排问号。
“今天讲怎么看水底。”他把提前准备好的一根铅坠挂在钩子上，举到镜头前，“这个东西叫探底铅，十五克。用它来代替饵料，专门测水底地形。很多新手到一个新钓点，第一件事要馍先抛个满竿找底，要么就是挂饵抛竿。而且第一件事应该是探底，先搞清楚水底大概长什么样。”
他把竿子举过头顶，侧身一个轻巧的侧抛，铅坠带着鱼线飞出去大概二十米，落在铧尖正前方的深水区。铅坠落水的声音跟饵料完全不一样——不是轻轻的一声噗，而是一声沉闷的咚，溅起的水花明显更大。
“第一步，测水深。”他把竿尖微微扬起，手指贴着竿身，感受从鱼线传导上来的铅坠触底的信号。铅坠在下沉，竿梢随着铅坠的拉力微微弯曲。大概三秒之后，竿梢突然弹直了——铅坠到底了。
“水深大概四米。”他把鱼线在绕线轮上做一个标记，用一小截彩色胶带贴在线杯边缘，然后把竿子往左边偏了大概十度，再次抛竿。这次铅坠落水的位置比刚才偏左了不到半米，但沉底的时间明显变短了——不到两秒就触底了。
他蹲在水边，一边测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图。画的是钓位正前方一个扇形区域的水底剖面，横轴是水平距离，纵轴是水深。每测一个点就画一个点，然后把相邻的点连起来。“这里水深两米八，往右边偏一米就变成了四米二。这个落差将近一米五，说明水底不是平的，是一个陡坡。这个坡就是鱼道——鱼群沿着陡坡上下迁移，不会直接翻过陡坎，而是贴着坡面走。陡坡和平面交界的位置，就是聚鱼点。”
弹幕里有人问“这跟你之前讲的水温分层有什么区别”。他看了一眼屏幕，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交叉的十字坐标系，竖轴标上水深，横轴标上水温。“水温分层是垂直方向的热力学梯度，决定鱼群待在哪一层。水底地形是固定不变的结构性变量，决定鱼群沿着哪条路移动。两个变量叠加，就能锁定鱼群在三维空间里的精确位置——水温告诉你鱼在多深，地形告诉你鱼在哪里。一个是垂直坐标，一个是水平坐标。”
他重新挂上探底铅，继续往更远的扇形区域探测。竿尖每弹直一次，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点。随着探测范围的扩大，水底的结构越来越清晰。铧尖正前方二十米以内的区域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平台，水深三米八到四米二，底质是泥沙混合，探底铅拉上来的时候钩尖上沾了一点黄褐色的泥。再往远一点，平台突然中断，水深从四米直接跳到将近六米，探底铅触底的瞬间竿梢弹直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干脆——说明底下是硬底，不是淤泥。
“六米深的这个区域是河道的主槽，”他指着笔记上那团密密麻麻的散点，“枯水期水位下降之后，主槽还在，只是上面多了一层薄泥。这个地方冬天是鲫鱼和鲤鱼的越冬场，因为深水区温度比浅水更稳定，昼夜温差不会太大。夏天水位涨起来之后，主槽两侧的浅滩被淹没，鱼群从深水往浅水迁移觅食，主槽就是它们来回的高速公路。”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笔记上移开看向镜头，“我今天把白马河回水湾的完整水底地图画出来——每一处陡坎、平台、主槽、沙底的位置全部标注。因为水底地形基本不会变，所以测一次就能用很多年。但要测准，一个点一个点探，工作量很大。”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沿着白马河回水湾来回走了四十多米，抛了不下六十次竿，从铧尖往下游方向的扇形区域全部扫了一遍。每抛一次竿，测一个点的水深和底质，在笔记本上画一个点，标注硬底还是软泥。探底铅拉上来的时候他会特意看一眼铅坠表面——泥沙意味着底质松软，适合钓鲤鲫；沙石意味着底质偏硬，可能藏黑鱼和鲶鱼；钩尖有青苔说明水底有水草层，聚鱼效果好。他边测边解说，弹幕从刚才的嘈杂慢慢变得安静，偶尔冒出一句“泠哥这铅坠上挂的东西有点多”。
将近一个小时的反复抛投后，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完整的水底等高线图——铧尖前方扇形区域约两百平方米范围内的水深分布，精度大概二十厘米。他把这张图举到镜头前：中间深，两侧浅，深水区和浅水区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陡坎，陡坎靠近铧尖一侧有一个小平台，平台底质是泥沙混合，往外则转为碎石硬底。
“这才是这个钓位的完整三维结构，”他用笔尖在图上指着那道陡坎，“这张图显示。冬天水位低，鱼群集中在深水主槽；春天水位上涨，鱼群沿着陡坡往浅水迁移；夏天高温，鱼群退到陡坎底部阴凉处。
今天这张白马河回水湾水底地图，你们截屏存着，以后来这里钓鱼直接参考，省去探底的功夫。下周我准备去西郊湿地画第二张——湿地跟河流的地形逻辑完全不一样，到时候再讲湿地探底的技巧。”
弹幕刷了一片“已截图”“求湿地探底教学”“泠哥你这笔记以后能出书吗”。他笑了笑说大家先学着，不然给了你配方也不一定会做。然后对着镜头说了句今天直播就到这里，下周六湿地画第二张水底地图，关掉了直播。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他把探底铅从线组上拆下来，铅坠表面被水底的沙石磨出了几道细密的划痕，边缘的棱角被磨圆了一点。他把铅坠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然后用毛巾擦干，放回配件盒里。
晚饭林妈做了酸菜鱼，用的是他上周末钓回来的一条草鱼。鱼肉片得薄，在滚烫的酸菜汤里涮三秒就卷成白色的小卷，入口嫩滑，酸菜的酸味和泡椒的辣味融在一起，吃得他鼻尖冒汗。
吃过晚饭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画的水底等高线图重新誊抄了一遍，用黑色水笔在原图上标注了六处关键结构：铧尖根部平台、陡坎上缘、陡坎下缘、深水主槽、东南侧浅滩缓坡、西北侧碎石硬底区。每一处结构的坐标精度大概在二十厘米以内，底质类型也标得清清楚楚。然后翻开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了一份下周湿地探底的初步方案。湿地跟河流不同，水浅泥深，探底铅容易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得换成乒乓球大小的泡沫浮球配重锤，用浮力抵消淤泥的吸力。这个方法是严世和去年教他的，一直没用上，现在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