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四点半，林泠被手机消息的震动声弄醒了。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张磊在钓友群里连发了几张照片。照片显示白马河回水湾的铧尖位置，水面被一层厚得离谱的白雾裹得严严实实，河对岸的柳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像是有人把整张照片泡进了稀释的牛奶里。
林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图片放大，仔细观察雾层的底部。雾层和水面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间隙，大概十几厘米高，能隐约看到水面的反光。
大雾天的气象条件是夜间辐射降温强烈，近地面形成逆温层，风速接近于零。贴水面的薄层空气被水体缓释的余热加热后浮在雾层下方，形成一个温度略高、溶氧略高的微环境。鱼类对温氧梯度的敏感度远超人类，会主动向这个微环境集中。加上浓雾遮蔽了日光，鱼感知不到白天的到来，窗口期会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雾散。平时太阳一出来水温分层就开始松动，鱼群随之改变垂直位置，窗口期结束；雾天太阳辐射被反射掉，升温延迟，窗口期随之延长。
他穿上保暖内衣和薄毛衣，外层套了一件防风外套。
五点二十分，白马河回水湾。林泠把车停在土路边，推开车门，雾气立刻涌进车厢。雾浓到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铧尖老钓位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水面上方悬着一层缓慢滚动的白雾，他俯身凑近水面去看：白雾贴着水面翻滚，但底层确实有一道薄薄的透明空隙，能看到暗绿色的水面上细小的微波在轻轻晃动。贴水暖层还在，跟他在照片里判断的位置一致。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腥甜味，把泥土、水草和冷水本身所有的气味都融合在了一起。
他把手机支架架好打开直播，镜头对着浓雾笼罩的河面。在线人数很快跳到六百多，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来——“泠哥今天这么早”、“这是雾还是烟”、“雾天能钓鱼吗”。他把水温计扔进水里，拉上来——十三点四度。又放了底层，十三点三度，温差零点一，水体依然处于完全混合状态。
“大雾天是今年开春以来最长窗口期。”他看着弹幕解释，“平时太阳出来水温上升，鱼群会随着水温梯度的变化改变觅食水层，窗口期自然就结束了。大雾把太阳辐射反射掉百分之七十以上，升温延迟，水温梯度的变化被压缩到一个极窄的范围——鱼感知不到温度变化，会继续待在中上层觅食。平时窗口期是日出后八十分钟，今天至少能撑到雾散。大雾还有一个附带效应：风速接近于零，水面的气体交换被抑制，但贴水层因为水体的余热释放会形成一个局部的溶氧微高峰。鱼群会往这个高氧薄层集中。
他一边绑线组一边继续解释。春季窗口期的延长机制跟秋季完全不同——秋季靠降温延迟水温分层瓦解，春季靠遮光延迟升温启动，驱动变量不一样但最终效果都是窗口期延长。他调好漂挂上蚯蚓膏，把竿子举过头顶，一个侧抛，饵料带着鱼线飞出去，轻轻落在铧尖前方的水面。浮漂立稳，然后他开始等。
五点五十分浮漂来了第一口。先是轻轻往下沉了不到半目，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往下拉了两目。动作干净利落，跟上周切线那天的试探性吃口完全不同——不是先试探再吞入，而是直接一口吞。这是雾天特有的直吞模式，光照被遮蔽之后鱼失去了视觉预警，无法判断饵料周围的异常，放弃了反复试探的防御机制，直接张嘴就吸。他提竿，竿梢弯下去，鲫鱼，六两。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浮漂几乎没停过。六点零三分第二条，鲫鱼半斤。六点零九分第三条，鲫鱼四两。六点十四分第四条，是一条鲤鱼，一斤半左右，挣扎的力度比上周更猛，但大力马子线和帕洛玛结扛住了连续的猛冲。六点二十二分第五条，鲫鱼七两。六点二十八分第六条，鲫鱼半斤。每一条的上钩间隔不到十分钟，六条鱼的吃口全部是直吞——浮漂直接黑漂或者大幅下沉，没有一条出现试探性的轻顶慢沉。
弹幕密集得像下雨。“今天口好猛”、“泠哥今天爆护预定”、“雾天钓鱼这么爽吗”。他一边摘钩一边说你们注意看，今天所有的口都是直吞，没有试探。这不是饵料的问题，是光照——大雾把光线散射掉了，鱼看不到水面上方的人影和竿影，也看不到饵料周围的水面张力异常，防御机制被抑制了，直接张嘴就吸。平时晴天太阳一出来，鱼第一反应是往深水退，退之前还要反复试探饵料。今天没有太阳，它们不知道天亮了，一直待在浅水层，一直在吃。窗口期长短本质上取决于鱼群的“安全感”——光照越弱，安全感越高，窗口期越长。
弹幕有人问那阴天是不是也一样。他说阴天延长效果不如大雾，因为阴天的光照只是强度降低，不是散射——阴天鱼还是能看到影子，只是影子淡一点，不能完全抑制防御机制。
七点十五分左右雾气开始散了。不是突然散，是雾层的底部先裂开一条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打在水面上，把暗绿色的水面照出一片金色。然后整层雾开始快速变薄，从铧尖往上游方向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对岸的柳树和远处高架桥的轮廓。七点二十五分雾气散了将近一半，水面上方的空气恢复透明，阳光直直地照在水面上。
鱼口骤然停了。从六点二十八分到七点整之间又上了三条鱼，节奏是每十二三分钟一条。七点之后浮漂纹丝不动，他试了两个不同的钓位、换了两种饵料、调整了三次水深，一口都没有。七点二十五分收竿。
最终鱼获：鲫鱼十二条、鲤鱼两条，总重接近十五斤。大雾天气是春季窗口期延长的最强外部变量。雾天遮光抑制鱼类防御机制，吃口模式从试探转直吞，窗口期延长时间与雾散时间直接挂钩。雾散后阳光直射，窗口期约五到十分钟内骤停。”
他对着镜头说今天的数据验证了一个很重要的判断——窗口期不是固定值，是和具体气象条件动态绑定的。
回到家林妈正在厨房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