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整,林泠把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发出去,关上电脑,工位抽屉里拿出一个提前打印好的信封递给旁边的小赵,说下周一如果自己没到,把这个交给主任。小赵接过来捏了捏信封,问这什么。林泠说请假条,这周有事安排,万一路上耽搁了周一早上赶不回来。小赵把信封夹进桌上的文件架里,说知道了,路上小心。
五点二十分,他把车从公司停车场开出来,没有直接上高速,先拐回了家。和林妈提前说过这事,东西他已经准备好了。
装备是周四晚上就检查好的,此刻全部整齐地码在后备箱里。主力装备是一根五米四综合竿配三号主线二号子线,专门应对清河那种十五米深主槽的大鱼冲击;备用竿是他外公那根老竹竿,细线小钩钓轻口鱼的配置,万一鱼口极轻就派得上用场。窝料备了三天的量,饵料带了三款——通用型蚯蚓膏、专门针对深水底层大鱼的发酵玉米粒、一盒活红虫。测深装备升级了,普通探底铅在流速快的大河里根本沉不到底就会被水流冲飘,他换了一枚三十克的测深专用铅,配了一卷五十米长的测深绳。露营装备是一顶单人帐篷、防潮垫、睡袋和头灯,全部压缩在后备箱左侧的收纳箱里。急救包、充电宝、纸质地图、一箱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干摞在收纳箱旁边。
五点四十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后备箱的装备清单,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架在空调出风口的支架上,导航已经设定好——清河口,全程高速约三百九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五小时四十分钟,加上中途休息和最后一段省道山路,实际大概需要将近七个小时。他发动引擎,仪表盘的蓝光亮起来,车轮碾过小区的水泥路面,拐上主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出城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挡风玻璃,把整个驾驶座染成一片暖橙色。他戴上偏光镜,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最刺眼的那片光。上了高速之后车速稳定在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时。两边的风景从城郊的厂房和住宅楼慢慢过渡成大片大片的农田,麦子收割之后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麦茬,偶尔闪过一片果园,果树上挂着还没摘完的青皮橘子。天色从橙红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高速公路两侧的护栏反射着车灯的白光,路面标线在远光灯下亮得像一条发光的拉链不断向前延伸。
晚上九点四十分,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了油。服务区的停车场上停着几辆长途大货车,司机们蹲在车头前面抽烟聊天,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靠在车门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和踩油门踩得发酸的右脚踝,夜风吹过来带着高速路面特有的柏油余温气味,混着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淡淡焦糊味。他看了一眼导航——还剩大概一百九十公里。休息了大约一刻钟后重新上路。
下了高速拐上省道之后路况明显变差。省道只有两车道,路面是水泥铺的,接缝处被重型卡车压出了一道道参差不齐的断痕,车轮碾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路两边是黑压压的山林,远光灯照过去能看到路肩上偶尔窜过一只野猫,眼睛在光柱里闪一下就不见了。车速降到五十公里每小时,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山里的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浓郁气味。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几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去。
凌晨将近一点,导航终于报出“前方到达目的地附近”。他放慢车速,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河滩方向开,路两边是密密的水杉林,树冠在车灯照射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土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他停下车,熄了火,推开车门站直了身体,听见了河水的声音——不是白马河那种细细碎碎的微波声,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带着巨大体量感的流淌声,像一头巨大的兽在黑暗里均匀地呼吸。空气里弥漫着大河特有的矿物腥味,跟江城的河水完全不同——白马河的水是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清河的水是石头和矿物质的冷冽腥味。
凌晨一点半,他在河滩上找了块平地搭起帐篷,头灯的白光在黑暗里划出一小片亮区,帐篷杆插进沙石地里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钻进睡袋的时候河水的声音离他大概只有三四十米,隔着帐篷布持续地传来。他躺在睡袋里闭着眼睛听着水声,心想明天一早就能看清这条河到底长什么样了。
次日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但透过雾气已经能隐约看到对岸——至少两百米开外的水面上方悬着一层白雾,对岸是一排深灰色的山影。河面宽度远超白马河任何一个钓点,水流速度目测也比白马河快了将近一倍,主河道中央能看到明显的流线型波纹,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片平缓的回水区。空气冷冽清透。
六点整他把手机支架架在河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打开直播。清晨六点在线人数居然直接冲到将近两千,弹幕密集得像是提前约好了。画面上晨光初现的清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宽阔到对岸的山影只剩下一抹朦胧的轮廓,配着持续低沉的流水声。
“泠哥真的来了!”“从江城开过来的?这是几点出发的啊?”“清河鱼水出来挨夸!”“这河看着比白马河猛多了,泠哥你的窗口期理论还管用吗?”
林泠把手机拿起来对着河面慢慢扫了一遍,让画面定在远处那片回水区上,说这条河的水面宽度、流速和主槽深度跟白马河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窗口期模型能不能直接用得测了才知道。他蹲在水边把水温计扔进河里——十二点八度。比白马河同期低了一度多。又测了流速,把一片枯叶放在水面上看着它漂了五米,掐秒表算出表面流速大约每秒零点七米,白马河同期的流速只有零点三米左右。溶氧测出来七点一,比白马河高。瘦水高氧低密度,大鱼比例高但觅食窗口可能更窄。他还没说完,屏幕上已经飘过来一大片弹幕。
“泠哥这趟玩真的”“清河鱼水出来了吗”“坐等大鱼”“开车六七个小时就为了测条河,这是什么精神”。忽然弹幕里有人喊了一句“清河鱼水在下面”,紧跟着一个熟悉的Id发了一大串笑脸,说泠哥真来了,他就在河对岸,马上骑摩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