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他翻了个身起床,薄被不知什么时候又蹬到床脚去了,枕头上有层浅浅的汗渍印。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半,不算晚,但身体已经提前醒了——初夏的江城就是这样,天亮得早,气温升得快,生物钟被光照和温度调得比闹钟还准。他在床边坐了片刻,让意识慢慢从梦里的碎片抽离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树冠比春天时茂密了不止一圈,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已经带着夏天特有的白晃晃的质感。
穿衣服之前他走到阳台上试了试气温。栏杆被晒了一整夜的地面辐射热蒸得微微发温,空气潮湿而沉重,吸进鼻腔里能感觉到一股闷闷的暖意。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光轨没有被雾气晕开,空气透明度比春天高,但湿度不小,皮肤表面很快就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辣椒苗已经长到半米多高,枝叶茂密得像一丛微型灌木,叶片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枝杈间冒出了七八朵白色小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嫩黄,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他蹲下去看了看,发现最早开的那朵花已经谢了,花托处鼓出一个米粒大的小绿果——辣椒坐果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小绿果,指尖传来微凉而光滑的触感,然后站起来从晾衣架上取下昨天洗的防晒服套在身上。防晒服是浅灰色的,UpF50+,领口有透气网眼,穿上之后皮肤表面那种黏腻感立刻减轻了不少。裤子是薄款速干裤,膝盖位置有透气拉链,脚上蹬了一双网面涉水鞋,鞋底防滑纹路还很清晰,去年夏天买的,穿了一整个季节也没怎么磨损。
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林妈还没起来,餐桌上扣着一个纱网罩子,里面是一碗昨晚剩的绿豆粥和两个水煮蛋。他揭开罩子,把绿豆粥端出来——粥是冰镇过的,碗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喝一口凉丝丝的,绿豆煮得软烂,米粒全部化开了,带着淡淡的冰糖甜。水煮蛋在冷水里浸过,蛋壳好剥,蛋白紧实有弹性,蛋黄是那种刚熟透的橙黄色。吃完早饭他把碗筷放进水槽里冲了冲。
出门的时候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塞进背包侧袋,想了想又抓了一根黄瓜——林妈昨天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顶花带刺,脆生生地泛着清香。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很闷了。他把防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走到停车位的时候发现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叶片边缘卷曲发黄,被夜露打湿后贴在车顶上,像是被谁随手贴上去的便签。
六点整,白马河回水湾。他把车停在土路边,推开车门的瞬间湿热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河水蒸腾出来的腥甜味和岸边泥土被晒后散发的矿物气息。气温大概二十七八度,虽然才清晨,空气已经被预热到了一个让人微微发汗的程度。河面上飘着层薄薄的青灰色水汽,对岸的柳树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枝条垂在水面上,被微波推得轻轻晃动。芦苇又长高了一截,从春天那会儿的齐腰高蹿到了将近两米,苇秆粗壮,叶片宽大,叶尖在风里沙沙地摩擦着。河滩上的碎石被晒得微微发温,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热度。
铧尖老钓位没什么变化。那几块常年露出水面的石头被河水反复冲刷,表面光滑温润,缝隙里长着几丛矮小的水草。他蹲下来测水温——十九点二度。又测了溶氧,五点六。然后架好手机支架,打开直播。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他一边作钓一边记录数据。窗口期从七点十五分持续到八点三十五分,总时长八十分钟,比立夏时多了两分钟,但上鱼节奏明显比春天慢了。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粗略的窗口期曲线,把冬季平台期和夏季平台期标注出来,提出了新的假设。
收竿后他对着镜头把核心结论讲完,关掉直播,把竿子拆开擦干净装回竿包。河滩上的碎石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他蹲在水边洗了把手,河水经过一上午的暴晒已经从清凉变成了微温,泼在脸上凉意只持续了几秒就被皮肤表面蒸干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芝麻酱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林妈正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面粉,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干面粉,旁边放着一把还没切完的黄瓜丝。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温水冲掉身上黏腻的汗渍之后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换上干净的t恤和短裤,把换下来的速干衣扔进洗衣机,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辣椒。阳光已经移到了阳台正中央,辣椒苗的叶片被晒得微微发蔫,他拿起喷壶给叶片正反面都喷了一层水雾,水珠在叶面上聚成亮晶晶的小球,顺着叶脉慢慢滑下去滴在盆土上。那几朵新开的小白花在喷过水之后格外精神,花瓣舒展开来,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花蕊。
林妈在厨房里喊他端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凉面,白瓷碗里堆着淡黄色的面条,浇了芝麻酱、蒜泥、醋和一点辣椒油,配菜是黄瓜丝和焯过水的豆芽,红绿白黄颜色分明。旁边还放了一碟切成段的香菜和一碟油炸花生米。他坐下来把香菜撒在面上,又抓了几颗花生米,用筷子拌匀。芝麻酱的浓郁香气混合着蒜泥的辛辣和醋的酸味扑面而来,面条过了凉水之后弹牙爽滑,黄瓜丝清脆,豆芽脆嫩,花生米酥脆,一口下去几种口感同时出现。林妈在他对面坐下,拿筷子拌了拌自己那碗,说天热了就吃不下米饭,凉面舒服。他说确实,夏天吃凉面比吃饭香。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把碗筷放进水槽里,拿抹布擦了桌子。林妈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说我眯一会儿,你把厨房的垃圾袋换了。他应了一声,把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抽出来系好,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袋子套上。然后坐在茶几前,把笔记本摊开,开始整理上午的数据。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窗外知了的叫声连绵不断,阳光直直地打在阳台瓷砖上,泛出一片晃眼的白光。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从冰箱里拿出那根黄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也不用切,整根拿在手里站在厨房窗边咬了一口。黄瓜的脆裂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清甜的汁水溢了满口,带一点点瓜瓤特有的微苦,很快就被回甘盖过去了。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带一丝云,远处有一群鸽子绕着楼顶盘旋,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吃完黄瓜他把剩下的半截放在碗里,回到茶几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整理省钓协交流会的ppt大纲。上个月郑秘书长发来的邮件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分享主题最后定的是“多水域窗口期模型的建立与应用”,但具体怎么讲他一直没拿定主意。讲太浅了对得起台下那帮老钓友吗?讲太深了又怕变成数据课。想来想去,他决定把重点放在“变量权重”这个概念上——不讲死板的公式,只讲怎么根据水域类型判断哪个变量是主导、哪个是次要。这个思路是上次直播讲水域类型学的时候临时想出来的,弹幕反馈出乎意料地好,连老周都在群里说“泠哥你这套分类法能不能发一份给我”。他把大纲初稿写在笔记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ppt。
ppt的模板很朴素,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他不太擅长做视觉设计,但很擅长把复杂的东西用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出来。每页只放一个核心概念,配一张手绘地形图的扫描件或一张数据对比表。做完前五页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阳台上透透气。
傍晚,林妈的凉面又端上来了。还是中午那套配置,只是配菜多了一碟凉拌木耳和一碟切好的酱牛肉。林爸中午在单位吃,晚上回来得早,坐在餐桌对面大口吃面。他说今天食堂也做了凉面,但酱太稀,不如家里的。林妈说食堂是水兑多了,说完夹了片酱牛肉放在林泠碗里,说你最近怎么好像瘦了。林泠说没有,昨晚刚称过,跟上周一样。林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又夹了块牛肉过来。
傍晚的光线从阳台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橙色。吃完饭林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主播说下周将持续高温,最高气温可能突破三十八度。
洗完碗筷,他坐回茶几前继续做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