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泠是被透过窗帘的灰白色天光照醒的。
他在被子里赖了将近二十分钟。不是睡回笼觉，而是那种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的半寐状态，大脑还在漫无目的地运转，但运转的速度很慢。
起床的时候快八点半了。他光脚踩在地板上，触感微凉但不冰，是夏天那种刚好让人清醒的温度。
林妈在厨房里摊煎饼，面糊倒在平底锅上刺啦一声，蛋液被竹刮子均匀地推开，边缘凝成一层金黄色的薄脆边，芝麻和葱花的香味混着面皮烙熟后的焦香从厨房门缝里钻进来。她说今天没买菜，中午就吃煎饼卷酱菜，晚上再炖排骨。林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今天的报纸，茶几上的玻璃杯里泡着绿茶，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一片一片竖在杯底。他抬头看了林泠一眼，说今天不出门？林泠摇了摇头说休息。林爸嗯了一声，把报纸翻到社会新闻版，上面登着一则关于护城河水质治理的报道，标题用粗体字印着“城区内河水质持续改善”。
早饭他吃了两张煎饼，卷的是林妈自己腌的酱黄瓜和炒土豆丝。酱黄瓜切成了细条，咬一口咯吱脆响，咸中带着微微的酸甜，土豆丝炒得软糯，和煎饼的面香卷在一起，嚼起来层次分明。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林妈正在擦灶台，围裙上沾了一小块面糊。
回到书房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台灯的暖色光圈照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待机灯一闪一闪。旁边摞着的四本笔记，交流会结束后他把它们重新整理过一遍，按时间顺序排好，书脊上的标签都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了。最上面那本摊开在白马河立夏窗口期的记录页，旁边放着一张省钓协郑副秘书长给的交流会反馈表复印件。反馈表是匿名填写的，他昨晚粗略看了一遍——有人建议增加更多实操演示，有人希望详细讲帕洛玛结的绑法，有人在备注栏里画了个大拇指。
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顶部写了一行标题：“多水域窗口期模型——电子文档整理大纲”。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树状结构图：第一层是水域分类总论，定义四种水域类型和分类标准；第二层是每种类型的变量权重表、剖面示意图和典型案例；第三层是跨水域对比数据——水温、溶氧、流速、底质、光照五个变量的横向对比表格。他在第三层旁边打了个星号，备注：需补充湿地二号三号河道数据，目前仅有老河道一条水道的数据，封闭静水型内部可能存在子类型分化。
大纲列好之后他把清河和西郊湿地的水底地形图从笔记本里取出来，摊在书桌上，用手机逐一拍照。手机是两年前买的旗舰款，摄像头像素还行，但在室内台灯光线下拍手绘图容易偏色，纸面的暖黄色会被拍成灰白色。他试了几个角度，最后发现把图纸平放在书桌靠窗的那一侧，利用窗外的自然漫射光代替台灯直射，拍出来的效果最接近原稿——铅笔线条清晰，不同颜色的标注能明显区分，纸面的纹理也保留了下来。拍完照他把图片导入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水域分类模型_电子文档_V1”，把图片按水域名称重命名：白马河铧尖剖面图、清河扇形水底图、湿地老河道淤泥分布图、牛头山水库流速对比表。
文档的结构仿照他在公司写技术方案的习惯。先是背景和目标——为什么需要水域分类，解决什么问题。然后是分类标准——四个变量（水温分层结构、水体流动性、底质类型、光照条件）如何组合成四种水域类型。接着是每种类型的详细描述——剖面示意图、变量权重表、窗口期触发机制、实测数据支撑。最后是跨类型对比和通用方法论——到了一个新钓点先测什么、后测什么、怎么归类、怎么套模型。
写到白马河部分的时候他几乎不用翻笔记，三年的周年数据在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张完整的时间表。他把十二个节气的窗口期数据逐行录入——大暑二十六分钟，大寒五十七分钟，寒露九十分钟，立夏七十八分钟——然后在数据表下方加了一行注释：“浅水混合型水域窗口期以光照和水温为主导变量，夏季受日照抑制效应显着，窗口期缩短至全年最低水平。”写完这段注释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谷雨涨水日实测表明，同一钓点在水位暴涨时可临时切换为急流型，主导变量从光照和水温变为流速和浊度。窗口期模型需保留动态切换接口。”
清河部分写起来更复杂。清河的水温分层剖面图和夜间台阶地形图是两张独立的图纸，但窗口期模型必须把两者叠在一起看——白天的窗口期由浅水层光照驱动，夜间的窗口期由台阶硬底结构和深水层水温垂直梯度共同驱动。他把两张图在电脑上用简单的图片处理软件做了个透明叠加，让白天的浅水层数据和夜间的台阶数据同时出现在同一张剖面图上，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了白天鱼群活动范围（浅水层到台阶边缘）和夜间大鱼活动范围（深槽底部到台阶硬底）。这个叠加效果比他预想的更直观——一眼就能看出台阶作为深浅水交界的硬底结构，在昼夜不同时段分别承担了“觅食通道”和“伏击阵地”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态功能。
湿地部分写起来最慢。芦苇荡老河道的数据只有四次实测，虽然窗口期稳定性的数据很漂亮——平均值七十分钟，标准差不到两分钟——但样本量偏小，而且只覆盖了一条老河道。芦苇荡里像这样的废弃河道至少有七八条，他只探了其中一条。其他几条的水深、底泥厚度、地下水补给强度可能跟第一条完全不同，封闭静水型的内部可能存在子类型分化——有些老河道完全靠地下水补给，水温常年恒定；有些可能还有季节性微弱的表流汇入，雨季溶氧会短暂回升。他在湿地章节的末尾加了一段“待补充”说明：“封闭静水型内部子类型分化待验证，需完成芦苇荡核心区至少三条老河道的对比实测后才能确定该类型内部的变量权重浮动范围。”
写了一个多小时，他抬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快十点了。手腕因为长时间敲键盘有点发紧，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厅时看见林爸还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画面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报天气，说下周将有一股冷空气南下，预计带来一轮持续降水，黄梅天可能提前开始。林泠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门口听了一耳朵——如果下周持续降水，地表径流汇入会拉高白马河和清河的水位，流速也会跟着涨。夏至窗口期测试正好赶上雨前，数据反而更有价值，可以把雨前窗口期的数据跟涨水日的急水窗口期做一次前后对比。
“一场雨一个水情，一个水情一个模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走进书房在笔记本的工作日志页上写道：“下周计划调整：如持续降水，清河夜钓窝料备两种配重，台阶上游三米和下游两米各测一次流速剖面，验证急水条件下台阶聚鱼效应的流速阈值。”写完他合上笔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重新坐回电脑前。
文档写到后半段，他开始编跨水域对比表。这是整个文档的核心——把所有水域的变量权重放在同一张表格里，让读者能一目了然地看到不同水域之间的差异和共同点。表格的横轴是五个核心变量：水温分层、溶氧、流速、底质、光照。纵轴是四种水域类型。每一个交叉格填入该变量在该水域类型中的权重等级——高、中、低——以及简要的文字说明。白马河：水温中，溶氧中，流速低，底质中（泥沙为主），光照高（浅水层全透）。清河白天：水温高（季节性强分层），溶氧高，流速中，底质高（硬底台阶结构），光照中（仅影响浅层）。清河夜间：水温分层权重降低，底质和流速权重升高，光照权重降为零。湿地老河道：水温低（地下水恒温），溶氧低（窗口期核心约束），流速零，底质低（厚层厌氧淤泥），光照极低（芦苇遮蔽）。
这张表格写完，他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四种类型之间泾渭分明，没有模糊地带，任何一段陌生水域只要能测到水温、溶氧、流速、底质四个基本参数，就能在表格里找到对应的类型或最接近的类型。但表格下面还有三行是空白的——高原冷水湖、感潮河段、大型平原水库。这三个类型在省内都存在，但他目前没有任何实测数据，连一次探钓都没做过。高原冷水湖的溶氧和温度结构跟平原水域完全不同——海拔每升高一千米，大气压下降约百分之十，水中饱和溶氧浓度也跟着下降，同时紫外线辐射强度增加，浅水层的光照抑制效应可能比平原更剧烈。感潮河段的窗口期受潮汐周期驱动，一天可能出现两到三次短窗口，跟内陆水域的单峰窗口期模型完全不同。大型平原水库的水体热容量和分层结构介于小型水库和深水大河之间，它的垂直水温分层可能比清河更复杂，因为水库坝体附近水深可达数十米，夏季可能出现明显的温跃层，而库尾浅水区又是典型的混合型。
他在空白行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后续探钓计划——高原冷水湖需联系省外钓友协作，感潮河段可沿江下游寻点，大型平原水库省内有三处候选，优先排序待定。”这种“已知的未知”是他最享受的状态——框架已经搭好了，但框架边缘还有缺口，每个缺口都是一次还没出发的探钓。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一直没变，气压似乎比早上更低了一点，空气中的闷湿感更浓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端水杯的过程中，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下周夏至几个字让他停了片刻。白马河的水温到时应该能升到十八度以上，夏至日照时长达全年峰值，光照抑制效应会达到最强。去年的寒露和今年的立夏——一个水温十五度日照十一小时，一个水温十六点八度日照十四小时——窗口期差了整整十二分钟。夏至日照超过十四小时，水温更高，窗口期会不会进一步缩短？还是会因为水温升到了某个临界点，代谢率的正面效应反过来压倒光照抑制效应？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待验证假设。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下周夏至周六清晨测白马河，傍晚出发去清河，周日晚上开回来，有空没？”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握住鼠标点开文档的最后一页，在“后续验证计划”里加了一条：夏至窗口期测试，白马河铧尖，水温预估十八至十九度，日照约十四小时二十分，检验光照抑制效应的线性趋势是否持续或出现拐点。
老周秒回了三个字：“有空！来！”。
他把桌面上的笔记和图纸重新整理好，四本笔记按时间顺序摞成一排，手绘地形图的透明文件袋放在笔记本上方，交流会反馈表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电脑上的文档保存、备份、关掉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