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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林泠在工位上摸了一天鱼。把该干的活一件一件安排好、干完,然后把节奏攥在自己手里。

上午还剩半小时,他打开浏览器把清河的水文资料库调出来——省水利厅公开的流域水文监测数据,清河上游水库的实时水位、历史放水记录、流域降雨量统计,这些数据他之前整理水域分类文档时下载过一次,但没来得及仔细分析。这次夜钓复测的时间窗口选在夏至前最后一个周末,冷空气刚过境,水温刚从骤降中缓慢回升。如果上游水库在这期间有过放水,清河的流速和水位会有额外波动,台阶位置的聚鱼效应可能受影响。他把水库放水记录翻了一遍——最近一周没有放水,水位平稳。又查了流域降雨量——冷空气过境时清河流域只下了小雨,降雨量不到五毫米,对水位的贡献可以忽略不计。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清河本周水情稳定,无放水及降雨干扰,复测条件理想。

傍晚五点半到家。林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青椒炒肉丝、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三个菜摆在餐桌上用防蝇罩盖着。他说妈我吃完饭就走,周日晚上回来。林妈把防蝇罩掀开,说路上慢点,到了发消息。

出发前的最后检查花了他整整四十分钟。清单是提前写在笔记本上的,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个小方框等着被打勾。他从玄关开始,按顺时针方向把客厅角落里摊开的装备逐件核对。竿包——综合竿检查过每一节的导环,老竹竿上周刚补过桐油,两支竿的竿梢都没有任何磕碰痕迹。线组盒——从零点六号到四号的子线全部重新绑过帕洛玛结,主线三号尼龙线换了新的,旧的那卷上次在白马河涨水日被急流扯出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纹,扔掉了。饵料盒——窝料是周日提前拌好的发酵碎玉米麦粒混合料,在阳台发酵了将近一周,今天早上打开检查时发酵程度刚好,酸味醇厚但不刺鼻,捏在手里能成团,轻轻一按就散开;蚯蚓膏是昨晚新做的,鲜蚯蚓剁碎混合玉米粉和少量鱼粉,装在针筒式饵料枪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饵料盒的冷藏隔层。帐篷、防潮垫、睡袋——睡袋是羽绒的,压缩袋抽真空之后只有一个小号西瓜大小;帐篷的外帐和内帐分开折叠,帐杆单独捆好塞在竿包外侧的绑带里。头灯换了新电池,备用电池也装了两节在防水密封袋里。保温杯用热水烫过内胆,茶叶已经放好了——铁观音,一小袋,足够泡两泡。急救包——创可贴、碘伏棉签、藿香正气水、两包压缩饼干,全部在保质期内。

他蹲在玄关一件一件往身上和背包里分配重量。头灯挂在脖子上,保温杯塞进背包侧袋,手机支架折叠好放进背包外侧的网兜。装备包装车的时候他刻意按使用顺序排列——帐篷和睡袋放在最里面,竿包和抄网放在最外侧,到了河边第一件事是拿竿,不是搭帐篷。后备箱盖上之后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检查了四个轮胎的胎压,又看了一眼油箱——满的。所有准备就绪,他回到屋里洗了把脸,把客厅灯关了。

傍晚六点半,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暖橙色。他把保温杯放在杯架里,发动引擎,仪表盘的指示灯全部亮起又逐一熄灭。挂挡,松离合,车缓缓驶出小区。

从城区到高速入口这一段路是晚高峰的尾巴,红灯一个接一个,车流走走停停。他并不着急——行程节奏在一开始就设定好了,傍晚出发、深夜抵达、休息片刻、凌晨开钓,每个时间节点都留了缓冲。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App,清河夜间气温十二度,风力二级,降水概率百分之十。冷空气影响接近尾声,今晚的气温比上周骤降日回升了将近两度,但夜间十二度仍然偏低,鱼群可能还处于应激稳态向代谢适应过渡的边缘——正好是测试窗口期模型中降温类型切换临界点的理想条件。

上了高速之后车速稳在九十五,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持续低鸣混合成一种单调的背景噪音。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初夏傍晚的暖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热后的暖腥味和干燥柏油路面散发出的淡淡沥青气息。公路两侧的农田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深灰色的剪影,远处村庄的灯火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橘色的光点在灰蓝色天际线上排成稀疏的几行。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后天彻底黑了,高速两侧的田野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路面上的反光道钉在车灯照射下排成两行亮白色的虚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他把暖风调低了一格,伸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茶汤还很烫,铁观音的兰花香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

他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清河在省界另一边,从服务区到清河还有大概一个小时车程。他把车停在大货车区旁边的空位上,下车伸了个懒腰,腰部的竖脊肌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而发紧。夜色深沉,服务区的灯光在空旷的停车场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圈,偶尔有货车发动引擎的低沉轰鸣从远处传来。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把残余的倦意冲掉大半。回到车上之后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目养神,休息了大概一刻钟——不是困,是为接下来几个小时专注作钓做精力储备。

深夜十点四十分,导航提示还有两公里到达清河河滩土路入口。车灯照亮了前方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是压实的沙土和碎石,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在车灯照射下呈现一种干燥的灰绿色。他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清河的河水声从黑暗中传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清河特有的矿物质冷腥味,混合着河滩上被夜露打湿的碎石和沙土的气息,闻起来冷冽而干净。

他把车停在河滩土路尽头一块被钓鱼人反复碾压形成的平地上,熄了火。车灯熄灭之后,黑暗和安静同时涌上来。他坐在驾驶座上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推开车门。河风迎面扑来,温度比他预想的更凉——大概只有十度出头。他拉上外套拉链,从后备箱里搬出装备。头灯调到红光模式,红色的光束在碎石滩上照出一条窄窄的光路。

老周的摩托车已经停在河滩上了。那辆暗红色的力帆150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光泽,后座的泡沫箱用橡皮绳捆得结结实实。老周本人蹲在铧尖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头灯的白光直直地打在面前的水面上——他正在测底。林泠背着竿包走过去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