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林泠把最后一份数据校验报告发出去,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他拿起手机给主任发了条消息,说明天老表结婚,请一天半假——周四全天加周五上午。主任回得很快,说恭喜,假批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工位收拾整齐,茶杯里的茶根倒进茶水间的洗手池,杯壁上的茶渍用指腹蹭了两下蹭掉了。小赵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手里转着圆珠笔,说林哥你明天不在啊,那个新来的产品经理还说要找你评审需求文档。林泠说我把工作已经交接老周了,到时让他先找老周对齐技术方案,等我回来再过一遍细节。小赵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把明天要穿的伴郎服装从衣柜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结。这是他上周专门去商场挑的——老表在电话里说不用太正式,但毕竟是婚礼,不能太随便。他把西装外套抖开,用手掌沿着肩线捋了一遍,确认没有褶皱。衬衫是免烫面料的,叠在衣柜里压了一周也没起褶子。他把衬衫和西装并排挂在衣架上,领结放在西装口袋里,皮鞋擦了一遍,鞋面上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五点多就醒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换上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把白色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衬衫领口挺括,领骨插片把领尖撑得笔挺。深蓝色领结是免系款,往领口上一卡就固定住了。
车载导航显示全程将近三个小时——老表的婚礼不在本市,在老家的县城酒店。他驶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初夏早晨六点的阳光干净而柔和,从东边斜斜地照进驾驶座。他把遮阳板翻下来,摇下车窗留了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公路两侧农田里麦秸被太阳晒热后的暖甜气息,混着极淡的柴油尾气味。麦田里已经有收割机在作业,黄色的麦浪被机械刀片整齐地切出一排排低矮的麦茬,几只白鹭跟在收割机后面踱步,细长的腿在麦茬间交替抬起又落下。他开了两个小时后在服务区停了十分钟,下车伸了个懒腰,把保温杯里的凉茶喝完,又去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到县城酒店的时候差不多快九点半。
酒店门口已经立起了婚礼指示牌。牌子是米白色的,印着新郎和新娘的名字,旁边画了两只卡通喜鹊,喜鹊嘴里叼着一朵红色的玫瑰花。指示牌旁边摆了一排花篮,百合和玫瑰的香气混合着清晨洒水后残留的水雾气息。婚车停在酒店门口的车位上,引擎盖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喜字,车顶天线上绑着两条红丝带,丝带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婚宴大厅在三楼。出电梯门就能看到花艺拱门——白色的玫瑰和浅粉色的绣球花交错缠绕在铁艺拱架上,花泥底座用淡绿色的纱幔遮住了。大厅里的灯光偏暖黄,天花板垂下来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打在铺着香槟色桌布的圆桌上。每张桌子中央都摆着一小束满天星,点缀在墨绿色的尤加利叶中间。舞台的背景是一整面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新郎新娘的婚纱照幻灯片。音乐很轻,是钢琴版的《卡农》,音量刚好能听清但不影响人说话。
化妆间在宴会厅走廊尽头。林泠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热闹了——老表正坐在化妆台前,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化妆师正往他脸上扫散粉。老表的头发用发蜡抓出了一个利落的偏分,鬓角修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剃得干干净净,但下巴上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大概是早上自己刮胡子时手抖了一下。他穿着白色新郎西装,领口的蝴蝶结是手打款,化妆师扫粉的时候他一直在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婚车到哪了。旁边几个伴郎林泠都认识——老表的大学室友大刘,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太紧,领口勒得脖子有点红,正对着镜子反复调整领带的松紧度;老表的同事小胖,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化妆师蹲在地上帮他缝,他双手捂着肚子一个劲地吸气收腹,说早上不该吃那个肉包子;还有老表的表弟小赵,他是四个伴郎里最年轻的一个,穿着一件浅灰色西装,但袖子明显长了一截,手指尖刚刚露出袖口。
大刘看见林泠进来,从镜子里朝他挥了挥手,说老三你来了。林泠在几个老表里排行第三,大刘跟着老表一起这么叫他。林泠把背包放在化妆间角落的椅子上,说你领带打太紧了,松两指。大刘依言松了两指,脖子上的红印这才慢慢消退。小胖还在跟扣子较劲,缝好之后试着吸了吸气,扣子勉强撑住了。小林把袖子卷了两圈,卷到刚好露出手腕的位置,拿别针从内侧固定住。化妆师帮老表定完妆之后转到几个伴郎这边,挨个用散粉刷扫了一遍脸。
十点多,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伴娘团从隔壁房间走过来了。门一开,一阵混合着发胶和香水的气息涌进来。为首的姑娘个头高挑,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伴娘裙,裙摆到脚踝上方三寸,手里端着一杯插着吸管的美式咖啡。她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裙摆随着步伐左右摆动,吸管在杯子里晃了两圈。她一进门就拍了拍手掌,说新郎这边的伴郎团准备好了没,等下迎亲要走的流程都清楚了吧。老表从化妆台前站起来说都清楚了,红包也准备好了。
高个伴娘走到化妆台前跟老表对了一遍流程——几点开始迎亲、谁负责开车门、谁负责撒花瓣、谁负责拿戒指。说到拿戒指这个环节时她扫了一圈房间里的几个伴郎。
十二点零八分,婚宴正式开始。司仪是本地电台的一个主持人,西装笔挺,声线洪亮,开场白用了三句排比调动气氛。大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半,追光灯打到舞台中央。老表站在追光灯下,白色西装在灯光里发着柔和的光。新娘在父亲的陪伴下从花艺拱门后面走出来,婚纱拖尾很长,裙摆上缀满了细密的蕾丝花朵。伴郎和伴娘依次走上舞台,分列两侧。林泠站在舞台左侧第二个位置,旁边是那位高个伴娘。交换戒指环节,戒指盒在大刘手里攥着。上台的时候从舞台侧翼台阶跑上去,鞋底踩在临时搭建的木质台阶上咚咚响。戒指盒是深蓝色的丝绒盒,打开之后两枚白金戒环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新郎新娘互戴戒指的时候伴郎伴娘自动退后两步,让追光灯只照亮舞台中央的两个人。新娘的手在追光灯下白皙纤细,新郎戴戒指的手指微微发抖,戒环在指尖停了两三秒才推进指根。台下响起一阵热烈而整
开席的时候老表媳妇陪着老表挨桌敬酒。
散席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宾客陆续离场。林泠和老表聊了一会也走了。
回程的路上天色开始转暗。他在高速上开得不急,车速稳在九十左右。夕阳从西边的云层里透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从橙红到深蓝的渐变色带。高速两侧的农田里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余晖,远处村庄的烟囱开始冒出细细的炊烟,在暮色中笔直地上升了一段然后被风吹散。他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广播频道,主持人正在报晚间路况。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在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上个厕所,看到有饼干买了包饼干和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楼道里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方向盘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橙色光斑。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温度刚刚好。他把西装外套从后座拎出来,搭在手臂上,拎着背包上了楼。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林妈还是从客厅沙发上抬起头来。电视开着,画面里在播晚间新闻,茶几上的茶杯已经空了。她说吃了吗,他说在服务区吃了点饼干,不饿。她把茶几上的空杯子拿去厨房,又说厨房里还有半锅小米粥,让他去热一碗喝了。他把伴郎西装挂回衣柜里,换上拖鞋,去厨房热了碗粥。粥还是温的,盛在碗里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没开餐厅的大灯,就着厨房漏出来的那点暖黄色灯光,坐在餐桌前把粥喝完。然后洗碗、洗漱、关灯、回房间。躺在床上时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橙色线。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老表在群里发的消息:今天谢谢兄弟们,改天请吃饭。后面跟了一排红包,大刘抢了最大的那个,发了一串感叹号。他回了个表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