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食堂师傅做了红烧带鱼。带鱼段炸得金黄,裹着浓稠的酱汁,刺少肉厚,吃到嘴里细腻但稍微有点偏咸。他打了一碗紫菜蛋花汤一起吃。小赵坐他对面,餐盘里堆着同样的带鱼和一份清炒油麦菜。他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说林哥你昨晚发的那篇文章我今天早上在地铁上看了半个小时,差点坐过站。林泠说那篇主要是给钓鱼人看的,跟工作没关系。小赵嚼着米饭说我知道,但我看着看着觉得里面有一套分析问题的方法,特别是那个变量权重表——你说钓鱼是给变量排权重,水温多少分、溶氧多少分、底质多少分、光照多少分,然后根据权重判断窗口期。他说他昨天整理一份报告的时候也试着在脑子里给里面的问题排了个权重,排完之后竟然真的比之前清楚了不少,原本觉得一团乱麻的事情突然有了先后顺序。林泠夹了块带鱼慢慢吃,说这种思路确实可以迁移,但工作的变量比钓鱼多,权重排起来更复杂。小赵点了点头说那当然,但至少入门了。
下午三点,省钓协郑国华打来电话。林泠当时正在会议室里跟运维组讨论日志采样率调整方案,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跟运维组的同事说了句抱歉,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接了。走廊里的空调很足,落地窗外阳光炽白。郑国华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协会工作人员特有的公事公办的从容,说昨晚那篇文档在各地钓协的微信群里传遍了,好几个地市的秘书长都转发了,说这东西比他们内部培训用的教材还系统。他问林泠下周有没有时间,有个地市钓协的骨干培训班正好在省城办,想请他去讲一堂课,主题就是水域分类框架,时间大概两个小时,包括答疑。林泠说可以,但手头工作得先排开,具体哪一天定下来他提前请假。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笔记本待办页上写了“地市钓协培训课”几个字,下面标了一行小字:两个小时,备讲义一份,带白板笔和手绘地形图扫描件打印版。又翻开窗口期追踪表,把周六的复测计划补在下一页。
周六早上六点,白马河回水湾。林泠把车停在土路边,拎着竿包走到铧尖老钓位。秋分过后天亮得越来越晚,六点钟的天色还是灰蓝色的,但东边山脊线上已经泛出了一线极浅的橘黄。河面上的水汽比白露时又薄了一层,对岸的柳树叶子从黄绿色变成了满树金黄,几根最早落叶的枝条已经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用炭笔在浅蓝色的天幕上画的线。林泠把竿包放下,蹲在铧尖的老位置测水温,温度计在河水里浸了两分钟后拉上来,二十点八度。白露时是二十三点一度,一周过去又降了两度多。溶氧五点九,接近六毫克每升。流速每秒零点四米左右,是比赛型水域里礁石区流速的一半。能见度一米以上。
秋季窗口期追踪已经连续做了好几周,数据一路回升,今天的计划是常规复测加一组深水区底质对比数据。他把手机支架架在石头上,打开直播。周六清晨的直播间比往常更早地热闹起来——刚开播两分钟,在线人数就冲到了两千,弹幕密密麻麻地往下滚,速度比他平时周六开播快了几倍。弹幕里混着一大堆陌生的Id,很多都是说“从公众号过来的”。他一边上线组一边挑了几个问题回答,说新钓点先测水深和水底结构,把剖面画出来再判断类型归属,窗口期要连续测好几次才能确定,单次数据没有代表性。弹幕里有人追问底质怎么判断,他把挂好饵的竿子放回竿架,从配件盒里拿出探底铅举到镜头前,说探底铅撞到沙底声音发闷,撞到硬底手感清脆,拉上来之后看铅坠表面有没有淤泥,就能大致判断底质。说着他站起来侧身抛竿,铅坠落水后开始数秒,测完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
竿子抛出去之后漂刚立稳,他就注意到水面下几处极细小的气泡正在往上冒,其中有一串气泡比周围的鲫鱼星略大。他心里估算了一下气泡冒出来的位置——深水区边缘,靠近主槽下切坡的位置,离他的窝点不到三米。这可能是条大个头的鱼贴底游动时翻起的沼气泡。他手指轻轻搭在竿柄上,没开口,等漂尾的动静。果然过了半分钟,浮漂往下轻轻沉了半目。他提竿,中鱼。鱼在水下挣扎得极稳,没有猛冲,只是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以为是条大鲤鱼,拉了将近一分钟才提上来——是一条丁桂鱼,个头不小,灰绿色的背脊,须子一抖一抖,上秤三斤六两。白马河的丁桂鱼少见,个长到这个尺寸更是稀罕。他拍了张照,摘了钩把鱼放回去。弹幕立马炸了,有人刷“这鱼我五年没在白马河见过了”“泠哥这是秋季窗口期红利吃满了”。他把丁桂鱼的体长和上钩时间记在笔记本上,没多说什么,继续补窝下竿。
七点十五分第一口来了,鲫鱼四两,鳞片银白,鱼鳃呼吸频率每分钟四十八次,比上周又慢了几拍。接下来窗口期里鱼口稳定,鲫鲤混着上,偶尔来一条半斤左右的翘嘴。林泠每上一条鱼都记下时间和体长,页面渐渐填满。他把数据跟上周做了个快速对比,水温降了一度多,窗口期比上周延长了将近十分钟,跟秋季回升通道的预测完全吻合。九点半左右窗口期结束,他收了竿,对着镜头说秋季窗口期继续拉长,下周寒露可能会接近甚至追平去年峰值。今天的数据会跟公众号文档里的秋季曲线做一次校准,过段时间发个更新版。然后关掉直播。
弹幕中间有两条留言他记得最深。一条是“泠哥,我是从框架文档追过来的,第一次看直播。我家这边有条河底质全是淤泥,一到夏天就翻底,鱼全跑了,看了你的框架才知道那是封闭静水型,夏天要避开底泥产气。今天看直播才明白‘避开’不是换饵,是换钓点。”另一条说:“我们那边有些河段是沙底平缓,按文档里说就是浅水混合型,我今天按窗口期试了试,早上七点刚过就有口,跟你直播间的时间几乎一样。”林泠没有逐条回复,但把这些留言截图存了下来。他心里有一种很具体的感觉——三年前那个在城郊小河边被风吹得连漂都抛不出去的新手,现在写出来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另一条河边验证。这种感觉让他很安静,比他钓到任何一条大鱼都更安静。
晚上回到家,林妈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猪肉是林爸下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前腿肉,肥瘦比例正好,林妈剁了半颗白菜进去,搅了将近一刻钟,白菜碎和肉馅完全融合,包出来的饺子个个挺实饱满。锅里的水烧开了,饺子下进去翻了三滚,捞出来一大盘,热气腾腾。林泠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下去白菜清甜、猪肉鲜香,饺子皮是林妈自己擀的,中间厚边缘薄,口感筋道。林爸坐在对面咬了一口说今天饺子馅拌得好,林妈从厨房探出头说馅里加了一点花椒水,去腥提鲜。林泠慢慢嚼完,然后起身去书房,把下周培训课的提纲在笔记本上列了出来。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顶上写着“地市钓协培训课——水域分类框架”。他列了五个小节:一、水域类型判定标准;二、四季窗口期曲线解析;三、变量权重的现场应用;四、手绘剖面图实测演示;五、答疑互动。每一个小节后面都写了预计用时和要带的东西。列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从书房走到阳台上透了口气。秋夜的空气凉而不寒,月光洒在辣椒苗上,那排已经晒干的红辣椒在窗台边安静地躺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关了灯,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