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左右他收了竿。鱼护空空的。他把竿子擦干净收好，拎着马扎走到老人旁边。老人正低头穿蚯蚓，手法很熟练。蚯蚓在钩上扭了两下，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钩柄，轻轻一推，蚯蚓就滑到了钩弯处。
他站起来道别。老人朝他扬了扬下巴，说下次来早点，早上口好。林泠说好，拎着马扎往岸上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坐在那里，竿子横在膝盖上，花白的头低着，像一尊被岁月慢慢磨圆了的石像。河面上的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把整条河照得通亮。老人身后的河湾里，那片水草丛在风里轻轻摇晃，草丛底下有几尾小鱼在翻动，银白色的肚皮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他穿过口袋公园往停车场走。公园不大，沿着河边修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步道，两旁种了樱花树。樱花是前几年栽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枝头开满了淡粉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来时花瓣就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步道砖上，落在旁边的冬青丛上。有一阵风大了一些，花瓣落得急了，像一场极轻的粉色小雪。他走在花瓣里，肩膀上落了一层，发梢上也沾了几片。他拍了拍肩膀，花瓣从指缝间滑下去，像水一样。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对面走过来，车里的小孩伸着手去够低处的花枝，够不着，咯咯地笑。年轻妈妈低下头说了句什么，小孩笑得更响了。林泠侧身让过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公园里的空气很清新，混着樱花、青草和河水的味道。上次来这条河的时候，河边还没有这些樱花树，步道也没修，岸边全是野生的杂草和碎砖。后来城市改造，河岸硬化了，种了树，修了步道，环境变好了，但河岸的自然结构也变了。鱼道的位置肯定跟三年前不一样了，那些野生的水草和石堆被清理掉了，新的硬底带可能在别的地方重新形成。他应该找个时间重新测一遍这条河的鱼道。不是为了画图，是为了知道鱼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但他今天不想测。只想走走，看看花，闻闻河水的味道。他走到公园出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河。水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银白色的反光一闪一闪的。河边的樱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走。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转了几圈才沉下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公园。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河。水在树影间若隐若现，银白色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他把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引擎，没有开导航，直接往家的方向驶去。车子驶出公园停车场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小河的最后一点影子在后视镜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被路边的楼群挡住了。
到家后他把竿包靠在玄关墙角，换了鞋走进客厅。林妈正在厨房准备午饭，问他钓了多少。他说都小就都放了。林妈说都放了还钓什么。他说坐坐。林妈没再问，继续炒菜。他走进书房，坐到书桌前，看着墙上的鱼道图和书架上那排笔记。
钓了四五年鱼了，从城郊小河一路测到白马河、清河、鸡鸣湖，又测到邻县的丘陵小河，笔记本写满了四五本，框架文档更新了几十版。但最开始的时候，他钓鱼只是因为鱼在水里，他想钓上来。那种最简单的事，他差点忘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最早的钓鱼笔记，翻到第一页。上面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圆珠笔的墨迹被纸页吸收后又慢慢洇开，笔画比原来粗了一倍。
君子兰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绿，叶脉纹路从叶根到叶尖一条条凸起，像极细的血管。他拿湿布把叶片上的灰尘擦了一遍，叶面亮得像上了一层蜡。水壶里的水浇了一圈，水渗进土里，盆底渗出一滴，落在托盘里，发出极轻的一声。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公园里那几棵樱花树。花瓣还在落，风一吹就飘出去几片，落在步道上，落在长椅上，落在路过的人肩膀上。河在树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水还在流。鱼在水里，人在岸上。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用测，不用记，它自己会走。
三年了，他测了那么多河，画了那么多图，写了那么多笔记，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让这条河还在的时候，鱼能活得更好一点，人也能钓得更明白一点。老人不需要图，不需要数据，也能钓得高高兴兴。他需要图，需要数据，才能钓得踏踏实实。两种活法都对。老人用记忆钓鱼，他用图纸钓鱼。记忆和图纸都在水边，鱼都在水里。
他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排笔记本上，照在墙上那张鱼道图上。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地图。他看了很久，没有翻开笔记本，没有打开电脑，只是坐着。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帮林妈摘菜。林妈问他今天河边人多不多。他说人不多，但环境好，坐起来挺舒服。林妈说那你一个人坐着不闷吗。他说不闷。林妈没再问，把摘好的菜倒进水池里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在菜叶上，叶面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下去，落进水槽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的水声和炒菜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沙发上，照在他手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钓鱼被鱼鳍划的，早就好了，但痕迹还在，像一条细细的鱼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摸了摸那道疤，摸不出凹凸，只摸到一层光滑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