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腰刀敲铁栏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一路响过来,混着差役骂骂咧咧的吆喝。
“都起来!上路了上路了,动作麻利点,别让爷几个费手脚!”
唐氏一个激灵坐起来,下意识把兄妹俩护到身后。
柒月倒是没什么感觉,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顺手把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破包袱也拎了起来。
这是她昨晚从空间里收拾出来的能在路上用到的东西一些干粮,用粗布裹着,瞧着跟其他犯人随身带的物件没两样,里面放了个小药箱。
顾云启经过柒月投喂,再加上喝了放了灵泉的水,精神好了许多,虽还有些恹恹的,但问题不大。
他爬到姐姐面前,小手攥着柒月的衣角叫了声“姐”,柒月低头看去,见小家伙满脸紧张,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不怕,跟着姐走。”
对面牢房里,顾明远也被押了出来。他扶着那位郑大人,两人都被上了木枷,脚上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郑怀安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上面有干涸的血珠,但好歹能站起来,比昨天被人拖进来时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顾明远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妻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路人马顺着通道来到天牢门口。
柒月目测了下,男犯三十多人,女犯二十多人,加上押送的差役一共七十来号,挨挨挤挤地站在甬道口。
领头的差役姓周,三十来岁,黑脸膛,身体精壮,腰间别着腰刀,手里拎着根鞭子,一看就知道有些身手。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都听好了,从京城到益州,两千多里路,走得快一个多月,走得慢两个月。路上听话的,少受些罪;不听话的,鞭子伺候。死了就往路边一埋,没人给你们收尸,明白没有?”
没人吭声。
周差役也不在意,手一挥:“清点人数,没上枷的上枷,上完后出发。”
几个差役上前对着手中册子点名,同时给没上枷的男犯人们上了木枷,女犯们则只戴了脚镣。
柒月低头看了看脚上那沉甸甸的铁链,还好这身子经过灵泉洗髓,虽外表还是那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内里却比青壮年还强几分。
就这重量,跟前世魔鬼式的负重训练比,完全是小儿科。
点过名上了伽的人都开始有序地往外挪。
出了天牢大门,外头的光刺得柒月眯了眯眼。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空气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血腥味,是新鲜的空气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
舒服。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差役甩着鞭子在催后面还没出来的人。
八个差役,领头姓周的往队伍前头一站,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都给我听好了!”周差头扯着嗓子吼,“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流放犯人了!走不动的、想死的,趁早说,老子成全他,省得拖累大伙!”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反正哭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周差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嚎什么嚎!给我听好了,想跑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这链条十八斤重,跑不出一里地,不是被追上就是摔死。”
说完,队伍开始缓缓前进。
京城的街道还是热闹的。卖包子的、卖糖炒栗子的、卖杂货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行人们见着流放队伍,纷纷往两边让,眼神里有好奇,有嫌恶,也有些许同情。有几个大婶还往队伍里多看两眼,大概是想瞧瞧这些落难的官家夫人小姐跟寻常人有啥不一样。
柒月倒不在意这些目光。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尽快找到有水源的地方,然后给家人服用灵泉改造下身体。有水的地方洗髓后可直接冲洗,不然那一身黑泥,不用别人怀疑,她自己得先被熏死。
至于唐氏那边,从这两天的观察来看,是个拎得清的,知道这里面不方便说话,所以不该问的半点没提。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顾明远趁着差役不注意,往后头挪了几步,靠近了柒月和唐氏。
“月儿,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柒月点头,“爹,郑大人怎么样了?”
“伤太重,周差头给他开了木伽,开恩坐上了囚车。”顾明远压低声音,“算是开了恩。”
“开恩?”柒月挑眉,往队伍前面扫了一眼。
队伍最前头,确实有一辆囚车,木头栏杆,隔着老远,能看到郑怀安的身影靠在栏杆上,旁边的差役正在赶车。
“这周差头,倒还行。”柒月小声嘀咕。
“别乱说话。”顾明远瞪了她一眼。
柒月四周看了眼,随后压低声音:“爹,你知道越渊为什么害咱们家吗?”
顾明远沉默了,不知道要不要把事给女儿说清楚,考虑良久,还是开口:“那笔赈灾银,经手的不是别人,就是你爹我。银子从国库拨出去的时候,数目是对的,账目也是清的。可那批银子到了灾区,凭空就少了三十万两。”
“是不是半道上被人动了手脚?”柒月问。
“不知道,”顾明远脸上浮现恨意,“国库抬出去的银子,经过我的手,分文不差,经手人那一栏,签的也是我的名。
可到了地方,缩水了一大半,送银的人一口咬定,他们收的时候就是那数量。”
顾明远咬牙切齿,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柒月点头。跟她心里猜的差不多。
若官银半道上没出过变故,那就是才出库就被人掉了包,而能在京城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点的人,除了二皇子一党,她想不出谁还有这手笔。
“爹,你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账目不止这一笔,除了交上去的那账册,别的,你就没留点东西,给自己保个底?”
顾明远眼神骤然一凝。
他盯着女儿看了好几息,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
“在哪儿。”
“我交给了信得过的人,每一笔银子的来去、经手的谁、哪年哪月哪日,记得清清楚楚。”
柒月心里那块悬了好些天的大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有这东西就好办,后面再慢慢谋算。
她边走边琢磨,连顾明远什么时候走了都没发现,直到听到唐氏的声音。
“月儿,”唐氏压低声音,“郑家那边……你爹有没有跟你说你郑叔怎么样了?你杨婶子一个人带两孩子也不容易。”
柒月顺着唐氏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后头,郑怀安的妻子杨氏正拉着小女儿郑明珠,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将两人护在中间。
杨氏看着三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苍白憔悴,头上只别了一根木簪子,一边走一边拿帕子按眼角。
郑明珠十岁左右,小脸惨白,攥着杨氏的衣角紧跟在杨氏身边。
“娘,您认识郑家婶子?”柒月问。
“何止认识。”唐氏眼圈也有点红,“你爹和郑大人是同科进士,当年一起从翰林院升上去。两家也常有往来,只是你以前一直不见外人,所以才不知道,他家长子文渊,比你大一岁,小时候来咱家玩,你还跟在人家后头叫哥哥来着。”
顾云启仰起脸:“常给我糖的那个小哥哥?”
“那是二哥。”唐氏纠正他,“我跟你姐说的是郑家老大文渊,年前刚中了秀才就摊上了这事,给你糖的是郑家二郎文昭,只比你大二岁,小时候常跟你抢糖吃,后来大了,懂事了也不抢了,还常给你带糖。”
顾云启一脸茫然——抢过糖?他那时候才几岁,哪记得这这么多。
唐氏说着,声音又低了些:“郑大人也是个好官啊,清清白白的,也不知道这回怎么也进来了……”
柒月没接话,心里却门儿清。还能为什么?
得罪了二皇子和赵渊那条线上的人呗。
她昨晚在二皇子府听墙根的时候,赵渊那老头可是亲口说了——“就说这顾家,不也一样直接给他按死了”。能被一块儿按死的,左右不过是挡住了同一条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