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林走过师父的路,感受着师父当年的境遇,他这次心血来潮行这一路,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任性,没有理由,就突然觉得,该往这条路走一走。
然而真正走上这条路,才体会到当年师父的不易。
黄昏把大戈壁染成了干涸的血色,这是荒芜戈壁的常态。
车轮卷起两道混着碎石的黄沙,然后停在了一片风化严重的夯土残垣前头。
周昆推开车门跳下来,狂风灌得他夹克猎猎作响,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静玄哥,导航早没信号了,我们照着方才镇水兽下头那道暗渠的水脉走,居然真有一处窝子。”周昆揉了揉眼睛,指着前头那圈土围子。
残破的土坯墙上挂着半块褪色的黑木牌,上头用朱砂刻着的字迹早被风沙刮得只剩几道浅印,依稀能认出“官水”二字。
这是玉门关外早就荒废了几十年的古水官驿站。
刘小林从车上下来,青布道袍顺着狂风紧紧贴在身上,手里握着玄铁镇尺,迈步踩上沙土地。
“走,进去看看,里头有人。”刘小林跨过坍塌了大半的门槛,声音平静。
周昆赶紧紧走两步跟上,右手下意识按在腰后,眼神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驿站里头黑洞洞的,靠墙搭着个泥炉子,上头坐着口破了个大洞的黑铁壶,散发出刺鼻的干柴焦味。
一个干瘦佝偻的老人缩在角落的羊皮破烂褥子里,满头白发乱得像蓬干草,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呆呆的盯着天花板,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呼噜声。
周昆凑上前轻声喊了两句,老人却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双手攥着一根烂木棍,嘴唇哆嗦着念叨胡话:“水……没水了……山要塌了……别砸……别砸……”
“静玄哥,这老汉神智好像糊涂了,问不出啥话来吧?”周昆叹了口气,有些犯难的挠了挠后脑勺。
刘小林在泥炉子旁蹲下身子,从怀里的布兜里摸出一截寸许长、通体乌黑的陈年老柏香。
然后点燃,一缕淡青色的青烟笔直升起,没有散在冷风里,反倒慢悠悠的飘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老人。
幽静清冽的柏木香气在屋里荡开,夹带着真武观后山山泉的泥土气息。
老人耸了耸鼻子,眼精猛的一颤。
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浑浊发灰的瞳孔里,竟慢慢浮起一丝光亮。
还没等老人完全缓过神来,门外的风沙里突然亮起两道车灯光柱。
刺耳的刹车声跟着响起,紧接着是重重的摔门动静。
“魏老汉!开门!快点,装什么死!”
伴随着粗暴的吆喝声,三个裹着厚呢子大衣的男人大步闯了进来,领头的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头发用发胶抹得油光水滑。
领头男人刚进门就让屋里的柴烟呛得咳嗽起来,抬手掩住口鼻,满脸嫌恶的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刘小林和周昆身上时,神色顿时一冷。
“你们哪儿来的?怎么随便进文史遗址重地?”戴眼镜的男人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格外冲。
周昆站起身,冷着脸反问:“我们打关内路过歇脚,你们又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县文史修撰办公室的副主任,我叫董伟!”
董伟从怀里掏出个红皮工作证晃了一下,下巴微微抬起:“我们来收归古驿站的遗留账册和水文日志,搞文化旅游开发的大项目,你们没事赶紧出去,别妨碍我们办公!”
后头跟着的两个年轻办事员已经轻车熟路的翻箱倒柜,踢得地上的陶罐叮当乱响。
躺在褥子上的魏老汉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伸出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枯手,牢牢护住身下的羊皮褥子,嗓音沙哑的大喊:“不能给……那是留给后人的血账……不能拿去卖钱……走开!都走开!”
“嘿!你个老顽固,怎么说话呢!”
董伟跨前半步,居高临下指着老汉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留着这堆烂纸给你陪葬啊?上头领导正要组织专家重新修撰当年的《祁连水患志》,就是要坐实三十年前那场大雪崩的责任!”
周昆脸色沉了下来:“三十年前的大雪崩,跟这老汉有什么关系?”
“跟这老汉没关系,但跟他当年伺候的那个妖道有大关系!”
董伟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鄙夷:“当年有个姓陈的游方野道士,不知从哪儿跑过来,非说自己能治水,拿着生铁和符水在雪山底下瞎折腾,结果呢?把地脉给震塌了,引发了一场特大雪崩和泥石流,差点把当时在山谷驻扎的队伍全给活埋了!”
“现在省里的文旅集团要投资搞影视开发,把这桩历史冤案做成纪实大片,你把当年的水官笔录交出来,局里还能给你发两千块补助金,你别不识好歹!”
董伟说完,挥手就要让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动手去硬拽老汉身下的褥子。
周昆双眼微眯,浑身肌肉猛的绷紧,脚下一错就要上前。
刘小林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周昆。
“大哥,你又拦我,你让我收拾这些畜生吧。”
“你这性子,着什么急啊。”
“哎,行吧,这b我不装了,还是你来。”
满屋的沙尘在这一秒仿佛突然凝固了。
刘小林缓缓站起身,目光淡然扫过董伟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左手自袖中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半块通体生着暗青铜锈、刻着北斗剑纹的残破青铜牌拍在了泥炉台面上。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并不响,却震得炉膛里的干柴碎灰齐齐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刘小林腰间的那枚玄铁镇尺,竟发出了一声极其悠长清越的轻鸣。
“香火不断,守一不改。”刘小林声音极轻,不起波澜,却压过了屋外的呼啸大风,“老人家,该翻账了。”
缩在褥子里的魏老汉浑身猛烈一震。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透,傻傻的盯着那枚青铜残牌,两行热泪终究忍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滚滚滑落。
“青铜合斗……玄铁量天……”
老人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刘小林跟前,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您是少掌教吧……三十年了……老头子总算把您给等来了啊!”
董伟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完全没看明白这出戏是怎么回事。
“装神弄鬼的搞什么名堂!”董伟恼羞成怒的大声嚷嚷,“魏老汉,你赶紧把资料给我拿出来!”
魏老汉连看都没看董伟一眼,哆嗦着爬到泥墙角落的一块破磨盘前,用干枯发黑的指甲死死抠进石缝里,咬着牙,使劲将那块上百斤重的残破石磨一点点挪开。
底下的泥坑里,赫然埋着一口用陈年牛油封住的黑陶坛子。
老人颤抖着双手把坛子捧了出来,小心翼翼撕开外层早已发黑发硬的牛油布,从里头取出了一叠泛黄发脆、边角是暗红干涸血迹的厚重公文纸。
董伟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抢:“拿来吧你!”
周昆跨前半步,大号的手掌如铁钳般一把掐住董伟的手腕,稍一发力,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啊!疼疼疼!放手!”董伟疼得杀猪般惨叫起来,整条胳膊酸软无力,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眼睛长着是用来看字的,手可别乱伸。”周昆冷冷吐出一句,随手一甩,把董伟推得倒退三步撞在土墙上。
魏老汉捧着那叠血迹斑斑的公文,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刘小林面前。
刘小林接过纸页,轻轻翻开第一页,铺在灯底下认真阅读。
赫然是一九八四年国家地质矿产部与西北局联合签署的加急绝密嘉奖令与事故实录。
董伟揉着发红的手腕,伸长脖子扫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后头两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年轻办事员也凑上前看了一眼,呼吸瞬间变得稀薄而破碎,嘴巴半张着,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公文上的墨迹早已经干涸,但字字如刀:
“……甲子年九月,祁连山北麓突发特大山体滑坡与冰川泥石流,危及第七地质勘探大队驻地及周边三个牧业公社,滞留人员共计三千一百二十四人……”
“……真武观道人陈守一,察知地脉剧变,孤身入险峰,以肉身硬抗绝壁滚石,断引煞之口,阻雪崩狂澜于山口之外……”
“……三千勘探队员与牧民全员生还,陈守一重伤呕血,气脉断绝……”
董伟死死瞪着公文下方那盖着各级部门的大红印章,整个人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一股子战栗。
“引发雪崩?罪魁祸首?”周昆冷笑着逼近董伟,居高临下盯着他,“这就是你们文史办要拍的大片?把救了三千多条人命的大功德者,编排成千古罪人去换商业投资?你们长着人心没有?!”
周昆的声音如滚雷在逼仄的土屋里炸响,震得房梁上的泥灰簌簌下落。
董伟额头上冷汗如瀑布般滚落下来,双腿抖得像筛糠,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商业企划书。
“这……这不可能……档案库里明明记着是违规作业……”董伟结结巴巴的分辩,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违规你大爷!”周昆一脚把地上的企划书踢飞,“瞎了你的狗眼,看看后头是谁签的字!”
那份公文的最后一页,附着整整四页密密麻麻的手印和签名,全是当年被救队员和牧民按下的鲜红指印。
而在公文的最末尾,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却苍劲的铅笔批示:
“道长功德无量,力辞国家嘉奖与津贴,执意抹去功名,空手挑担回乡,此等高义,天地可鉴。”
董伟面色惨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黄泥的棉花,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个年轻办事员早就吓破了胆,拉扯着董伟的衣角,满脸羞愧的往门口缩。
“滚!别脏了这间屋子!”周昆低喝一声。
董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捡起公文包,带着两个手下夺门而逃,车门撞得震天响,两辆越野车掉过头,屁滚尿流的逃进了漫天风沙里。
......
屋外的狂风呼啸着拍打着破木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老汉依旧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身子在冰凉的泥地上一下下抽搐着。
“老人家,起来吧。”刘小林弯下腰,双手将老人搀扶起来,按在土炕边缘坐下。
老人抹了一把混着眼泪鼻涕的干瘪面颊,颤巍巍看着刘小林手里的青铜残牌,干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在北斗剑纹上摸了摸。
“小道长,陈道长如今可好?他当年吃了大苦啊……”
老人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三十年前,陈道长从太白山拔剑下来,又去陇西借了三千斤生铁,三千斤啊,没车没马的,借了三辆牛车才装上,一路赶到咱们这古水官驿站的时候,身上就剩下一件单衣和一双烂草鞋了。”
“当时山里的雪线全乱了,地底下的暗泉直往外冒黑水,冲塌了半边山梁,道长用身子挡住塌方的那一刻,我亲眼看见他咳出来的血,把胸口的衣裳全染透了。”
“上头要给他记特等功,要送他去京市最好的医院疗养,道长全给推了,他说水顺了就好,名声这东西是身外之物。”
“养了半个月伤,道长修为跌落得连路都走不利索,就那么挑着两只装满干粮的旧麻袋,一步一步徒步走回了湖省……”
周昆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眼眶微热,狠狠吸了吸鼻子。
“师父已于前两年羽化而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老人愈发悲痛,大哭起来。
刘小林神色沉静如水,指尖拂过手中那叠泛黄的血泪公文,指节在青铜残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金属共振悄然泛起,残牌上的暗青锈迹竟无声剥落了一层,露出一道极细微的金芒,与他怀中的玄铁镇尺隐隐呼应。
第一道封印,彻底通了。
“老人家,师父当年在祁连山下堵死的,到底是什么泉眼?”刘小林轻声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魏老汉听到这话,身子猛的一僵,脸上的悲戚瞬间化作了一股刻骨铭心的恐惧。
他扭过头,浑浊的双眼透过破烂的窗户纸,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深邃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苍茫夜幕。
“小道长,陈道长当年斩断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地下水脉。”
老人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了刘小林的道袍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那是境外那些红毛洋鬼子,耗了二十年功夫,从大漠底下偷偷铺设过来的一根盗水气脉铜喉!”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颤抖:“他们想把咱们西北万山之祖的天山水气,顺着地下暗喉抽走,把这片地界全变成不毛的绝域!”
“陈道长当年以命相搏,把那根盗脉铜喉给生生震碎了,那柄青铜神牌,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斩成了两截,另一半……留在了天山深处的天池祭坛底下!”
屋外的北风骤然猛烈起来,打着旋儿卷起漫天沙暴,疯狂抽打着土墙,发出呜呜的凄厉声响。
魏老汉死死盯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长夜,眼底的光影剧烈震颤着,嘴唇青紫:
“少掌教,天山顶上的冰川……裂了。”
“当年那帮被陈道长打断脊梁骨的红毛洋魔鬼……他们的徒子徒孙,又顺着暗水通道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