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洛桑矶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林渊拎着旧旅行袋走过安检,袋子里只有换洗衣物和护照,重量轻得安检员多看了一眼。
旅行袋进入x光机,屏幕上没有任何可疑物。
安检员把袋子推回来。
“祝旅途愉快。”
“谢谢。”
林渊穿过廊桥,登上飞往港岛的航班。
十四个小时的航程,他靠着舷窗休息,旁边坐着一个港岛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西装笔挺,上飞机后便翻开财经报纸。
空姐推着餐车停在座位旁。
“先生,要鸡肉还是鱼肉?”
“鸡肉。”
“需要饮料吗?”
“白水。”
餐盘递到小桌板上,空姐转向下一排。
旁边的港商放下报纸,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搭话。
“小兄弟,去港岛做生意?”
“探亲。”
“港岛有亲戚?”
“远房亲戚。”
港商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没有继续追问。
飞机越过太平洋,窗外的黑夜被白昼替换。
十四小时后,起落架落上跑道,机身一路颠簸滑行。
港岛启德机场到了。
跑道两侧挤满居民楼,机翼从楼顶旁掠过,窗户外晾着衣服,街面招牌密得透不过空。
林渊走下舷梯,亚热带潮气贴上皮肤,衬衫很快粘住后背。
入境大厅排着队,他拿着护照走向外国人通道。
入境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开护照看了两页。
“来港目的?”
“旅游。”
“停留几天?”
“三天。”
印章落下,护照被推回窗口外。
“下一位。”
林渊出了机场,坐上一辆红色出租车。
“尖沙咀,找一家中档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打表起步。
车窗外,八六年的港岛正处在最热闹的时候,霓虹招牌一层叠一层挤在街道两侧,双层巴士从车流中穿过去,粤语,英语,潮汕话混在喇叭声里。
酒店开好房间后,林渊反锁房门,拉严窗帘。
他要先处理两件事。
第一件,整理货物。
空间里八十立方米货物已经装满,到了龙国那边不能一次全部出手,必须提前分出批次。
第一批带进去的货,彩电二十台,录像机十五台,电子表五百只,牛仔裤一百条。
这些东西在京城容易出手,体积控制在三十立方米以内,还能给回程货物留下空间。
第二件,弄一本回乡证。
林渊下楼,在尖沙咀弥敦道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老骑楼巷。
前世记忆里,这条巷子第三个门洞有家证件店,外面做招牌刻章,里面什么证件都接。
门洞还在。
招牌写着永发刻印社,木门半掩,屋里传出收音机沙沙声。
林渊推门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头,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刻刀,正在橡皮章上走线。
“刻章?”
老头没有抬头。
“办证。”
刻刀停在橡皮章上。
老头抬起视线,从花镜后把林渊打量了一遍。
“办什么证?”
“回乡证,一本。”
“照片带了?”
林渊从口袋里取出两张证件照,放到柜台上。
照片是昨天在机场旁边快照店拍的。
老头拿起照片看了两眼,拉开柜台下方抽屉,从一叠空白文件里抽出一本墨绿色小册子。
“名字填什么?”
“张伟。”
“籍贯?”
“粤省宝安县。”
老头点头,提起钢笔填写资料。
“五百港币。”
林渊把钱放上柜台。
十分钟后,一本回乡证摆到他面前,照片贴得服帖,钢印压痕清楚,边检窗口那些年轻人拿到手里,挑不出问题。
第二天清早,林渊退房,坐上去罗湖的火车。
九广铁路从尖沙咀往北,穿过新界,高楼渐渐少了,村屋,田地,鱼塘沿着铁轨铺开。
终点站,罗湖。
下车,过桥,桥那头就是龙国。
边检站是一栋两层旧楼,外墙刷白,大红国徽挂在正中。
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回乡探亲的港岛居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轮到林渊时,他把回乡证递进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边检员,军绿制服,帽檐遮住半张脸。
边检员翻开第一页,看了照片,又抬头核对林渊的脸。
“张伟?”
“是。”
“回来探亲?”
“对,看我妈。”
边检员又翻了两页,拿起印章。
啪。
“欢迎回来。”
林渊接过回乡证,走过闸口。
鞋底踩上龙国土地那一刻,空气里多了柴油机尾气,工地扬尘,还有南方闷热水汽。
一九八六年的鹏城特区,街面乱成一锅沸水。
卡车和自行车抢道,工人扛着钢管横穿马路,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远处几栋高楼还在施工,竹竿和钢管架在一起,灰尘顺风往街上扑。
林渊没有停留。
他在鹏城火车站买了一张去京城的硬座票。
十八块钱人民币。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车厢里塞满旅客,行李架上堆着蛇皮袋和纸箱,过道里坐着人,蹲着人,躺着人。
林渊挤进车厢,找到自己的座位。
硬座,靠窗。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怀里抱着睡熟的孩子,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汽笛拉响,车身晃动,缓慢驶出站台。
窗外,鹏城的工地和低矮楼房往后退。
铁轨碾过接缝,咔哒声一下一下砸进车厢。
城市退成郊区,郊区退成农田。
大片稻田从窗外掠过,田埂上水牛低头吃草,远处村庄只有几栋土坯房,黑瓦屋顶上飘着炊烟。
林渊靠在窗边,看着这片土地。
穷。
真穷。
铁路沿线的村庄,几乎看不到砖房。
土墙上刷着褪色标语,田地里的农民穿着补丁衣裳,孩子光脚在田埂上奔跑。
这就是一九八六年的龙国。
这就是他前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土地。
三十六年后,这些田地会长出摩天大楼,这些土路会变成八车道高速公路,这些光脚孩子会成为工程师,企业家,科学家。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林渊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玻璃透进皮肤。
“快了。”
他低声开口。
“会快起来的。”
三十六个小时,两千多公里铁路线。
火车穿过粤省,湘省,鄂省,豫省,冀省。
每一站都有人上下车,车厢里的气味从南方潮热,换成北方干冷。
第三天清晨,火车驶入京城站。
汽笛拉长,车轮贴着铁轨减速,站台上的电线杆从窗外一根根退过去。
林渊提起旅行袋,跟着人流挤下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绿皮车厢吐出一拨又一拨旅客,背行李的,扛麻袋的,牵孩子的,全往出站口涌。
他走出站台大厅,站在广场上。
一九八六年的京城,空气里混着煤烟味,远处有自行车铃铛碎响。
广场上停着几辆黄色面的,司机靠在车门边等活。
路对面的建筑灰扑扑,梧桐树把落叶铺满人行道。
林渊吸进一口带着煤烟,油香和秋叶腐味的空气。
“到了。”
他朝广场外走去。
“第一批货,就在这座城里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