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来路?”
林渊靠着安全屋的桌沿,手指在黑皮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越战孤儿,被一户华裔人家收养,十八岁参军,后来进了陆军游骑兵。”
陈伯停了片刻,茶杯在电话那头碰出轻响。
“在越南丛林里熬了三年,活着回了米国。”
“退伍以后呢?”
“人废了。”
陈伯的嗓音沉了下去。
“夜里睡不着,白天脾气收不住,老婆走了,工作也丢了,政府那点补贴,连药钱都填不满。”
“现在人在什么地方?”
“长滩码头,扛货。”
陈伯吸了口茶,杯盖轻碰杯沿。
“四十出头的人,跟二十岁的小伙子抢体力活儿。”
林渊停了两秒。
“明天帮我约他。”
“难。”
陈伯叹了一声。
“这人谁的面子都不卖,我请他吃过三次饭,两次没见着人。”
“那就不用约。”
林渊离开桌沿,站直身体。
“我自己去找他。”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您描述一遍。”
“一米八二,精瘦,左脸颊有道旧疤,从颧骨一直拉到耳根。”
“够用了。”
“小子。”
陈伯叫住他。
“嗯?”
“这个人用好了,顶得上一队人。”
陈伯的声音压进电话线里。
“用不好,你自己当心。”
“我有数。”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下午四点,长滩码头。
海风带着咸味和柴油味钻进鼻腔,集装箱吊臂在半空慢慢挪动,钢缆绷紧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卸货区里散着一群码头工人,汗衫贴在背上,盐汗在布料上晕出一片片深色。
林渊换了牛仔裤和灰色工装外套,棒球帽帽檐压到眉骨下方,站在叉车旁边,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三分钟后,他找到了人。
最里面那条卸货线旁,一个精瘦男人独自搬着麻袋。
身高对得上,肩背窄硬,汗衫下的肌肉随着动作绷起又松开,左脸颊那道浅色旧疤,从颧骨拖到耳根。
吴铁军。
老狼。
他搬货的方式和旁人不同。
别人弯腰,吸气,咬牙把麻袋扛上肩,再晃着身体往前挪。
他膝盖微屈,腰背同时发力,麻袋刚上肩,脚步已经送了出去,整套动作连成一口气,中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军人的底子还在。
那东西刻进骨头里,酒精和苦活都磨不掉。
林渊没有过去搭话。
他一直等到下午五点,收工铃响起来。
码头工人散向停车场和公交站。
老狼没有跟着人流走。
他独自朝码头尽头过去,穿过两排集装箱,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了一家破旧酒吧的门。
酒吧不大,霉味混着酒精味,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墨西哥裔老头,正拿抹布擦杯子。
角落里两个水手趴在桌上,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老狼坐到吧台最里面的位置,竖起一根手指。
“老样子。”
老头给他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老狼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杯底磕在吧台木面上,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杯倒满后,他没有马上喝。
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酒面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命的浑浊,也没有醉汉常见的散乱。
更像一头被铁栏关久的兽,皮毛脏了,牙还在。
林渊推门进了酒吧。
他在老狼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波本,一杯。”
老头倒好酒,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林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转头。
酒吧安静了两分钟。
老狼先开口。
“你跟了我二十分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烟酒泡出来的粗糙。
“从卸货区到这里,你一直在我六点钟方向,距离十五到二十米。”
林渊捏着酒杯,唇边动了一下。
“警觉性还在。”
“你想干什么?”
老狼转过头,那道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长。
“找你谈件事。”
“我不认识你。”
“吴铁军,一九六七年生,一九八五年退伍,服役时在第七十五游骑兵团第二营,执行过十一次穿越任务,拿过铜星勋章。”
老狼的手停在杯沿旁。
“你查过我?”
“对。”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
林渊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我叫林渊,有份工作想请你做。”
“不感兴趣。”
老狼端起酒杯,把第二杯波本灌进喉咙。
“我现在这份活挺好,不用动脑子。”
“月薪五千美元。”
老狼放杯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码头扛货,一个月累死也就一千二。
“做什么?”
“安保,再加一些特殊任务。”
“什么特殊任务?”
“需要你那身本事的任务。”
老狼偏过脸,疤痕拉着左眼角,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会不会违法?”
林渊迎着他的视线。
“要看站在谁那边。”
老狼盯了他五秒。
酒吧里只剩老头擦杯子的细碎声,还有角落醉汉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鼾声。
“你不像普通商人。”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商人。”
“那你算什么人?”
“能给你换一种活法的人。”
老狼笑了一声,干哑得刺耳。
“换一种活法?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都扔在丛林里了,回来以后全是烂摊子。”
“我知道。”
林渊放下酒杯。
“战后应激,失眠,噩梦,每天晚上闭上眼,人就回到那片林子里。”
老狼脸侧的肌肉绷了起来。
“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说过,能给你换一种活法的人。”
林渊的语速没有加快。
“五千美元月薪只是开始,我还能给你找洛桑矶最好的创伤治疗医生。”
老狼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你母亲住在帕萨迪纳那家社区疗养院,对吧?”
老狼垂在吧台下的拳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我替她换到圣莫尼卡的海景疗养院,单人间,二十四小时护理。”
老狼没有开口。
他低下头,盯着空酒杯看了许久。
酒吧里的霉味被海风吹散一些,又被酒精味盖了回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我不需要你现在信我。”
林渊从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吧台上。
“这是你母亲海景疗养院的入住确认函,床位已经订好,明天可以搬过去。”
老狼盯着那个信封。
他没有伸手。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母亲照样搬过去。”
林渊站起身,把酒钱放在台面上。
“那是我送的,和你答不答应没有关系。”
他朝门口走去。
“明天下午两点,长滩大道四十七号,一栋灰色仓库。”
林渊推开酒吧的门。
“你来,我们谈下一步。”
“你不来,就当我没出现过。”
海风灌进门内,吹动他工装外套的下摆。
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老狼坐在吧台边,面前只剩一个空杯子和一个白色信封。
过了半分钟,他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
指腹摸过纸面,停了三秒,然后撕开封口。
入住确认函上,海景疗养院的抬头印得清楚,他母亲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老狼闭上眼。
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长滩大道四十七号仓库门口。
一个精瘦身影站在铁门外,左脸疤痕被午后阳光照得发浅。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