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嫚蹬着三轮车去了批发市场，盯上一只铁架烧烤炉，八十五块的价，被她砍到六十，搬上车斗时，车把沉得往下坠。
她忙着给夜宵摊添家伙，苏婉晴却把另一张纸压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个星期。
十月一号，陈宇小学一年级开学。
班主任提前发了收费单。
上午九点，锋芒网吧还没开门，陈锋坐在后屋核这个月的进货单。
苏婉晴站在门口，收费单捏在手里，纸角被指腹磨出毛边。
“陈锋。”
“嗯。”
“陈宇上学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陈锋放下笔，椅子转过半圈。
收费单递到桌上，打印字迹让手汗蹭花了一点。
“学费六十，书本费三十五，校服二十五，一共一百二。”
陈锋拿起收费单扫了一遍。
“还有别的费用吗？”
“先交第一学期，下学期再交。”
苏婉晴收回手，衬衫下摆被她攥出一道褶。
“这笔钱，从我工资里扣吧。”
陈锋把收费单放回桌面。
“你工资多少？”
“四百。”
“四百扣一百二，还剩两百八。”
陈锋抬眼看她。
“你自己吃饭穿衣不花钱？”
苏婉晴低下头。
“我能省。”
“陈宇是我儿子。”
屋里安静了一拍。
苏婉晴的手指停在衣角上，没再绞那块布。
陈锋拉开抽屉，数出两张百元票子，推到她面前。
“学费我出，多出来的八十，给小宇买个新书包。”
苏婉晴盯着那两张钱，唇动了动。
“陈锋，你不用这样。”
“这钱该我出。”
陈锋把钱又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以后孩子的学费，校服，文具，全算我账上，不从你工资里扣。”
粗糙纸票碰到指腹，苏婉晴指尖蜷了一下。
她低着头，眼睫压住了眼底的潮气。
“那我先替小宇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
陈锋合上抽屉，重新拿起笔。
“下午带他去新华书店，挑个结实的，别买太花的小书包，小孩背两天就腻。”
苏婉晴把钱收进口袋，手掌隔着布料按了按。
“好。”
走到门口，她脚步慢下来。
“陈锋。”
“嗯？”
“小宇昨晚说，他想让你送他去上学。”
陈锋笔尖停在进货单上。
“哪天？”
“后天。”
“行，后天早上我送他过去。”
苏婉晴唇边露出一点笑，很快又收住，转身出了后屋。
下午，苏婉晴带陈宇去了新华书店。
一整面墙挂满书包，红的，蓝的，绿的，陈宇在柜台前来回跑，最后抱住一个深蓝双肩包不撒手。
拉链顺，口袋多，背带宽，三十五块。
回筒子楼的路上，陈宇把新书包背在身上，背带还没调好，包底一下下拍着他的屁股。
“妈，好看吗？”
“好看。”
“爸给我买的。”
苏婉晴握紧他的小手，掌心热起来。
“对，爸给你买的。”
“爸后天送我上学。”
“嗯。”
“妈你也一起去。”
“好，一起去。”
陈宇蹦着往前走，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六岁的男孩不懂大人那些旧账，他只知道，爸爸给他买了新书包，后天还会送他进学校大门。
晚上八点，筒子楼里，陈宇背着书包在客厅转圈，两只手抓着背带，嘴里念个不停。
“我是小学生了，我是小学生了。”
林嫚从厨房端着两碗稀饭出来，刚把碗放下，就看见陈宇那副显摆样。
陈瑶和陈琳坐在小板凳上，四只眼睛全粘在深蓝书包上。
陈瑶先坐不住，从板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揪住书包底下的带子。
“我也要！”
陈宇赶紧转身护住书包。
“这是哥的！”
“我要我要我要！”
陈瑶攥着带子不撒手，小脸憋红。
陈琳也下了板凳，没抢东西，只站在旁边抿着嘴，眼泪已经挂到睫毛上。
林嫚把稀饭碗往桌上一推，过去掰开陈瑶的小手。
“瑶瑶，松手。”
“妈，我也想背！”
“那是哥哥上学用的，你还小。”
“我不小了！”
林嫚蹲下来，一手搂住一个闺女。
陈琳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脸蛋往下滚。
林嫚用拇指给她擦掉。
“琳琳不哭，明年你们上幼儿园，妈给你们买更好看的。”
“真的吗？”
陈瑶抽了抽鼻子。
“真的。”
“我要粉红色的！”
“行，粉红色。”
“我要有花的。”
陈琳声音软下来，手还拽着林嫚的围裙边。
“有花的，也给你买。”
两个小丫头这才消停，被林嫚领回板凳边喝稀饭。
陈宇松了口气，背着书包又转了两圈。
苏婉晴靠在门框旁，手里拿着毛巾，唇角压不住。
陈锋从网吧回来时，门里正传出两个闺女的笑声。
推门进屋，陈宇还背着书包，陈瑶趴在沙发上哼歌，陈琳靠在林嫚腿边，小手抓着碗沿。
林嫚抬头看见他，嘴先撇了过去。
“来得正好。”
陈锋换了拖鞋进屋。
“怎么了？”
“你给陈宇买书包了？”
“嗯。”
“我家俩丫头看见书包，哭了一场。”
陈锋看向沙发上的陈瑶，小丫头笑嘻嘻冲他伸手。
“现在不是笑着吗？”
“废话，我哄了半天。”
林嫚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下巴抬起来。
“陈锋，我把丑话说前头。”
“说。”
“明年瑶瑶和琳琳上幼儿园，学费你也得出。”
陈锋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出。”
“还有书包。”
“买。”
“两个人，两份钱。”
“我知道。”
林嫚盯着他。
“你可别偏心。”
陈锋走到沙发边，陈瑶立刻张开两只小胖手。
“爸抱！”
他弯腰把陈瑶抱起来，小丫头胳膊圈住他的脖子。
“偏心？”
陈锋颠了颠怀里的闺女。
“三个都是我孩子，谁也少不了。”
林嫚唇动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低头收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苏婉晴进来收拾桌子，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又各自缩回。
陈宇跑到陈锋腿边，仰脸看他。
“爸，后天你真送我？”
“说了送，就送。”
“那你今晚早点回来睡觉，别太晚。”
六岁的男孩学大人管事，手里还拽着新书包带子。
陈锋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今晚早回。”
他把陈瑶放回沙发，转身往门口走。
林嫚在身后喊他。
“陈锋。”
“嗯？”
“明年幼儿园的事，我可记着了。”
陈锋没回头。
“记清楚，别少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