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陈宇已经从床上爬起来。
新书包靠在床头,他套上肩带就冲进客厅,巴掌拍在陈锋胳膊上。
“爸!起来!上学了!”
陈锋睁开眼,窗外刚泛亮。
“急什么,七点半才开校门。”
“我要早点去!”
苏婉晴在厨房盛好鸡蛋粥,三只碗摆上桌,勺子碰着碗沿,热气糊住半张桌面。
陈宇扒了两口粥,筷子往碗边一搁,眼睛直往门口瞟。
“爸,走吧,再晚就挤了。”
七点钟,陈锋牵着陈宇出门,苏婉晴跟在另一边,把孩子的书包带又理了一遍。
三个人出了筒子楼,顺着巷子往学校走。
陈宇夹在中间,左手攥着陈锋,右手牵着苏婉晴,新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
杂货铺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棋牌室几个老头抬了抬眼皮,没人多嘴。
学校门口人挤人,哭的孩子有,骂孩子慢的家长也有。
陈锋把陈宇送到校门边,蹲下身,手掌按了按他的书包带。
“进去别怕,有事找老师。”
“我不怕。”
“放学爸来接你。”
“好!”
陈宇松开手,背着书包跑进校门,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用力挥手。
苏婉晴站在陈锋身边,手指攥着衣角,一直看着儿子的背影被人群吞掉。
陈锋起身。
“走了。”
苏婉晴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半条巷子,她才开口。
“陈锋。”
“嗯。”
“谢谢你送他。”
“以后每学期开学第一天,我都送。”
苏婉晴低着头,脚步贴着他的步子往前挪,没再说话。
十月风一凉,锋芒网吧进入第四个月,三十台机器全天转着。
白天场,通宵场,高级区,普通区,四条线全开,日均营收卡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
这个数字放在老城区,已经够扎眼。
陈锋不满足。
他坐在前台翻登记本,铅笔尖在散客名单上停了好几次。
客人不少,回头客也多,可流动太大,今天来三十个,明天可能只剩二十五个。
客源不锁住,钱就坐不稳。
前世到这个节点,陈锋干过蠢事。
他靠降价抢人,三块钱降到两块五,看着座位满了,利润却被一点点割薄。
后来同行再杀价,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世,他不碰那条路。
十月五号下午,老周修完第九台机器,端着搪瓷杯来前台接水。
“陈老板,有个事想跟你提。”
“说。”
“几个老客人问我,能不能搞个优惠。”
陈锋放下登记本。
“什么优惠?”
“他们天天来,一个月上网费花一两百块,问有没有打折的法子。”
陈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一两百块一个月?”
“对,技校那帮学生,有几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咱们店里。”
陈锋靠回椅背,视线落到零钱盒上。
天天来的人,一个月花一两百。
如果这笔钱提前进账呢?
锁住客源,再锁住现金流。
当晚通宵场散了,陈锋没回家。
前台灯泡发白,他坐在账本边,拿铅笔在纸上划了半小时。
三套方案写出来,两套被划掉,最后只剩一个。
会员储值卡。
充50,送10,卡面记60。
充100,送30,卡面记130。
1998年的网吧,收钱方式土得厉害,客人进门,掏现金,上机,走人。
没人想过先把钱押在店里。
第二天早上,陈锋找到苏婉晴。
“你字写得好,帮我做个东西。”
苏婉晴放下抹布。
“什么东西?”
陈锋把昨晚写的方案纸递过去。
“会员卡,用硬卡纸裁成名片大小,正面写锋芒网吧会员卡,背面留编号和姓名栏。”
苏婉晴接过纸,看了两遍。
“充五十送十块?”
“对。”
“充一百送三十块?”
“对。”
苏婉晴指尖按着纸边,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那等于打七折多一点。”
“没错。”
陈锋点了点桌面。
“可客人的钱提前进了咱们口袋,他卡里有余额,就会常来,来得越多,花得越顺手。”
苏婉晴把方案纸折好。
“我明白了,让他们离不开这家店。”
“离开什么店。”
陈锋看着她。
“让他们觉得不来锋芒,就亏了。”
苏婉晴去了文具店,买回两刀硬卡纸,又买了红蓝两色圆珠笔。
当天下午,五十张会员卡裁好,正面是她写的楷体,锋芒网吧会员卡几个字端端正正压在中间。
背面留着编号栏和姓名栏,右下角画了个小方框,旁边标着余额。
陈锋拿起一张看了看。
纸普通,字漂亮,版面干净,放在前台不丢人。
“行,明天正式推。”
苏婉晴把剩下的卡纸收进抽屉。
“怎么跟客人说?”
“贴告示。”
陈锋拿起红纸,毛笔蘸墨,几笔写完。
红纸贴到前台正上方。
锋芒网吧会员卡办理中,充50送10,充100送30,数量有限,先充先得。
十月六号上午九点,锋芒网吧开门。
红纸贴在最显眼的位置,进门抬头就能看见。
头一个小时,没人问。
第二个小时,技校黄毛从高级区出来,站在前台边,伸着脖子把红纸看了三遍。
“老板,这会员卡什么意思?”
陈锋坐在前台,手边压着登记簿。
“充五十块进卡里,送你十块,卡里记六十块,以后来上网拿卡登记扣费,不用每次掏现金。”
黄毛挠了挠头。
“那我充一百呢?”
“送三十,卡里记一百三十。”
黄毛掰着手指算了几秒。
“一百三十块,按高级区六块一小时算,能玩二十一个多小时?”
“对。”
“比零散花划算?”
“你自己算。”
黄毛又看了眼红纸,伸手摸口袋。
“来,充一百。”
苏婉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会员卡,写上黄毛的名字和编号,在余额栏填下130。
“这是你的卡,每次来出示,我这边登记扣费。”
黄毛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进胸口兜。
“行,以后省得每次找零。”
他回到座位,冲旁边几个兄弟扬了扬卡。
“我办了个会员卡,充一百送三十,划算。”
旁边的人立刻扭头。
“真的?我也办一个。”
“老板,给我也来一张!”
“我充五十,先试试。”
一下午,会员卡卖出去十四张。
充50的八张,充100的六张。
苏婉晴把现金锁进铁盒,在登记簿上记下每张卡的编号,姓名,金额。
“今天会员卡收入,一千块整。”
陈锋翻了翻登记簿。
“明天继续。”
第二天,又卖出十一张。
第三天,九张。
第四天赶上周末,学生扎堆进门,一口气卖出十八张。
到十月十二号,整整一周,锋芒网吧卖出八十三张会员卡。
充50的四十七张,充100的三十一张,还有五张直接充了200。
苏婉晴用铅笔在登记簿最后一页写下总数。
“会员卡一周回笼现金,六千四百五十块。”
六千四百五。
只用一周。
这笔钱还没消耗,已经进了铁盒。
更要命的是效果。
办了会员卡的客人,来店次数明显涨了。
以前两三天来一次的,现在天天来。
以前只玩白天场的,开始熬通宵。
卡里有钱,花起来就没那么肉疼。
心理账户这套说法,1998年没人讲,可人性摆在那里。
老周那天收工,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搪瓷杯里的水都忘了喝。
“陈老板,以前下午三点才满座,现在中午十二点就坐满了。”
“嗯。”
“这会员卡,真管用。”
“锁客而已。”
陈锋把铁盒推进抽屉。
“以后还有更狠的。”
十月十三号傍晚,苏婉晴在前台整理会员登记簿。
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头发往后梳,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不像学生,也不像附近常来的住户。
男人在门口站了几秒,扫过三十台机器,又抬头看了看那张会员卡告示。
随后,他走到前台。
“老板在吗?”
苏婉晴抬头。
“您找他有事?”
“想办会员卡。”
“好的,请问充多少?”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
“三百。”
苏婉晴笔尖停在登记簿上。
三百块。
这是目前最大的一笔充值。
“三百的话,按规则送九十,卡里到账三百九十。”
中年男人点头。
“行,开卡。”
苏婉晴取出新卡,笔尖悬在姓名栏上。
“您贵姓?”
“刘国栋。”
苏婉晴把名字写上去,又填好编号和余额,把卡递回去。
刘国栋接过会员卡,没有马上离开。
他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这张卡给我公司几个小伙子用,他们常来你们店。”
苏婉晴低头扫了一眼名片。
白底黑字,排版简单。
老城区通达贸易公司,总经理,刘国栋。
下面印着座机号码和地址。
“麻烦你把名片转交给你们老板。”
刘国栋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跟他说一声,我有个生意上的事,想找他聊聊。”
苏婉晴把名片放到登记簿旁边。
“好的,我转告陈锋。”
“谢了。”
刘国栋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晚上九点,陈锋从后屋出来,准备守通宵场。
苏婉晴把名片递到他手上。
“今天有个客人,一次充了三百块,说给公司几个人用。”
陈锋接过名片,拇指摩过纸面上的字。
通达贸易,总经理刘国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