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跨完年，我要去趟南海城。”
陈锋只丢下这一句，没说这一趟要办什么事。
十二月三十一日，火车站旗舰店先忙翻了。
玻璃门上贴出红纸，千禧年通宵狂欢，普通区一块五一小时，高级区两块，通宵八块。
红纸刚贴牢，收银台前排起长队。
“给我开通宵！”
“普通区没连座了。”
“那高级区！”
“高级区还剩三台。”
“我要两台！”
后面有人拍着柜台催。
“能不能快点？我排半天了！”
陈锋站在收银台旁，手指点向另一侧。
“会员卡走左边，现金走右边。”
“包间还有没有？”
“没了。”
“情侣卡座呢？”
“也满了。”
一个年轻人把钱往柜台上一推。
“我加钱。”
陈锋瞥了他一眼。
“今天不加价。”
“我多给五块，匀一台行不行？”
“先来后到。”
“你们做生意还嫌钱烫手？”
陈锋抬手指向他身后的队伍。
“规矩能拿钱插队，后面这一队人怎么办？”
年轻人回头瞧见排到门口的人，只能把钱塞回口袋。
“那我等空机。”
“去休息区登记，按顺序叫号。”
晚上八点，一百台机器全坐满。
有人守着聊天室等跨年，有人组队打游戏，几个外地旅客挤在同一台机器前，问网管电子邮件怎么发。
隔壁后厨里，林嫚带着两个员工，把包好的饺子一筐筐搬上案板。
陈锋走到门口。
“准备多少？”
“五百个。”
“不够。”
“一个人四个，还不够？”
“店里一百多人，夜里还会换客。”
“我又添了两盆馅。”
林嫚挽起袖口，把饺子皮往掌心一摊。
“不够就现包。”
“免费发，你不心疼？”
“跨年就这一回。”
“肉钱谁出？”
“好滋味出。”
“面粉呢？”
“也是好滋味出。”
“人工呢？”
林嫚把饺子边捏实，抬头瞪他。
“陈锋，今天跨年，你能不能别张嘴就算账？”
“还没到零点。”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新年。”
“新年也得记账。”
“记你的账去，别碰我的饺子。”
苏婉晴领着三个孩子进门，正好听见这句。
陈瑶仰着小脸问。
“爸爸为什么不能吃饺子？”
林嫚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立刻弯腰哄她。
“爸爸能吃，你们也能吃。”
陈琳探头往竹筐里瞧。
“现在吃吗？”
“还没煮。”
“生的不能吃？”
“不能。”
“为什么？”
陈宇把妹妹拉回来。
“生面吃了会肚子疼。”
陈琳赶紧捂住肚皮。
“那我不吃。”
苏婉晴把三个孩子带进办公室。
“外面人多，你们别乱跑。”
陈宇点头。
“我看着妹妹。”
陈锋看向他。
“今天不用你看妹妹。”
“那谁看？”
“我看。”
陈瑶抱住陈锋的腿。
“爸爸，你不是要管店吗？”
“店有人管。”
林嫚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说得好听，眼睛半分钟都没离开收银台。”
陈锋转头看她。
“饺子包完了？”
“嫌慢你来包。”
“我不会包饺子。”
“总算有你不会的东西。”
苏婉晴拿起一张饺子皮。
“我帮你包。”
林嫚瞥向她。
“作坊不忙了？”
“今天提前下班。”
“别包得太慢。”
“我以前在家经常包饺子。”
“那比一下？”
苏婉晴坐到桌边。
“怎么比？”
“十分钟，谁包得多，谁赢。”
陈锋敲了敲桌面。
“饺子是给人吃的，你们别拿饺子较劲。”
两个人同时转头。
“闭嘴。”
陈锋转身回了大厅。
九点半，第一锅饺子出锅。
林嫚端着大盆进大厅。
“每人四个，免费吃！”
机器区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真不要钱？”
“不要钱。”
“还能再添吗？”
“先让每个人都吃上。”
“林老板，再给我一个！”
“你刚才拿过四个。”
“我饿。”
“隔壁好滋味还开着，三块钱一碗。”
那人咧嘴。
“原来免费的在这儿等着呢。”
林嫚下巴一抬。
“嫌我做生意？”
“不嫌，这饺子香！”
十点以后，门外鞭炮声密起来。
火车站广播报着车次，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大厅的钟已经调准，所有人都等着最后一分钟。
十一点五十分，三个孩子困得直揉眼睛。
陈锋把陈琳抱起来。
“撑不住就睡。”
“不睡。”
“眼睛都快合上了。”
“我要看两千年。”
陈瑶靠在林嫚怀里。
“妈妈，两千年长什么样？”
“跟今天一样。”
“那为什么大家要等？”
林嫚被问得接不上话。
苏婉晴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因为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陈宇站在玻璃门边。
“老师说，这是新世纪。”
大厅里有人喊。
“还剩一分钟！”
人群齐刷刷望向墙上的钟。
五十秒。
三十秒。
十秒。
有人先喊出声。
“倒数！”
一百多人跟着站起来。
“十！”
“九！”
“八！”
喊声撞在墙上，玻璃跟着发颤。
“七！”
“六！”
“五！”
陈锋站在收银台前，林嫚挤到他右侧，苏婉晴带着孩子站到他左侧。
“四！”
“三！”
“二！”
“一！”
零点到了。
火车站汽笛拉长，整条街的鞭炮声连成一片。
一百台电脑屏幕上，同时弹出2000四个数字。
大厅里的掌声和喊声冲起来。
“新年快乐！”
“两千年到了！”
“发财！”
“锋芒生意兴隆！”
陈琳被鞭炮吓得往陈锋怀里钻，过了两秒，又拍着小手笑。
“爸爸，两千年会发光！”
“那是电脑屏幕。”
“就是会发光。”
乱声里，两只手同时搭上陈锋的手臂。
右侧是林嫚，左侧是苏婉晴。
两个人发现对方也伸了手，手指都收了收，却谁也没先松开。
陈锋没有抽回手臂。
满大厅屏幕亮着，两个女人站在身边，三个孩子挤在跟前。
上一世，日子被他过烂了。
这一世，家还在，人还在，钱也在往上滚。
南海城那一趟，才是明年的第一步。
林嫚靠近半步。
“陈锋，新年了。”
苏婉晴抬起眼。
“你刚才许愿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许？”
“我要的东西，不靠许愿。”
鞭炮声又从街上传来。
陈锋把话送到两个人耳边。
“二零零零年，我们会更好。”
搭在他手臂上的两只手，同时攥紧。
林嫚红着脸望向别处。
“这句话，你最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