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以后,婉风工作室的订单开始往桌上压。
实验中学那批校服穿出去,针脚齐,版型利索,孩子跑跳抬胳膊都方便,几家小企业很快摸到工业街。
“我们要六十套工装。”
“胸口绣单位名字,二十天能不能交?”
苏婉晴翻开订单本,笔尖点在空格上。
“什么岗位穿?”
“仓库搬货。”
“布料不能太薄。”
“厚了成本高。”
“袖肘和肩膀加一层,其他位置按普通厚度做,省钱,也耐磨。”
客户捏着样布,指腹来回搓了两下。
“每套多少钱?”
“连设计和制作,四十二。”
“别人只要三十八。”
“别人包一年内开线免费修补吗?”
客户翻了翻校服样衣。
“四十行不行?”
“四十一,不能再低。”
“六十套一起做。”
“正因为六十套,才给这个价。”
客户盘算一阵,伸出右手。
“行,四十一。”
合同刚签完,门口又站了新客户。
八十平的作坊,五台旧机器顶不住订单,苏婉晴又添三台机器,工人从三名加到八名。
刘大姐带四个人做校服,另外三个人做企业工装,裁布,合片,锁边,熨烫,全拆成单独工序。
“袖口谁验?”
“我验。”
“裤腰尺寸谁记?”
“表贴墙上,每完成二十条登记一次。”
“线不够了。”
“第二个货架下层,有三箱。”
“苏老板,今天能不能加两小时?”
“愿意加班的留下,按时算加班费,不愿意加班的正常下班,奖金照发。”
机器声从早顶到晚,工作台边的订单一张接一张。
客户看见校服找来,也有人穿过运输公司的工装,一路问到婉风地址。
口碑不花广告钱,比红纸贴满一条街还管用。
这天下午,周建华走进作坊,手里拎着一件服务员制服。
“忙得过来吗?”
苏婉晴放下尺子。
“周厂长,您怎么来了?”
“别叫厂长,叫周哥。”
“您坐。”
“不坐了,我给你介绍笔生意。”
周建华把制服放到裁布桌上,白衬衣配黑马甲,袖口已经起毛边。
“我一个做酒店用品的朋友,想换一批服务员制服。”
“多少套?”
“五百套。”
苏婉晴捏着尺子的手收紧。
“春夏装?”
“对,衬衣,马甲,裤子,女服务员再加半身裙。”
“什么时候交?”
“四十天。”
“面料谁采购?”
“你负责。”
“预算呢?”
“每套不超过六十五。”
苏婉晴在纸上列数字,面料,扣子,人工,运输,返工损耗,一项项往下写。
八名工人四十天做五百套,时间够,可制服比校服麻烦,男女款不同,尺码更多,马甲还要收腰。
版型错一次,返工就按几百套算。
周建华盯着她的笔尖。
“不敢接?”
“我要先算婉风能不能做好。”
“我那个朋友本来想找华美。”
“您为什么介绍给我?”
“华美最近排不开,再说你那批校服做得稳。”
“酒店制服要求比校服高。”
“所以人家先看样衣。”
“几套?”
“男女各两套,三天后看。”
苏婉晴合上订单本。
“我先做样衣。”
“接不接?”
“样衣通过,我就接。”
周建华笑了一声。
“你比刚开作坊时胆子大了。”
“订单敢接,交不出来,那是砸婉风的招牌。”
“三天够不够?”
“够。”
“那我三天后来。”
样衣第一天做出来,腰线太直,苏婉晴当场拆线。
第二版收腰够了,抬手时马甲前襟往上窜,她又把袖笼放宽半厘米。
刘大姐看着桌上的两件废样。
“布都浪费了。”
“样衣浪费两米布,总比五百套返工强。”
“第三版再不行呢?”
“继续改。”
“你两天没回家了吧?”
“做完再回。”
第三天上午,男女款四套样衣挂上衣架。
周建华带着客户过来,客户先看针脚,又让同行的人试穿。
“转个身。”
“胳膊抬起来。”
“蹲一下。”
试衣的人活动一圈。
“肩膀不紧,裤腰也合适。”
客户摸了摸马甲。
“颜色能换深一点吗?”
“能。”
“女款裙子再长两寸。”
“可以。”
“胸牌位置要留出来。”
“我会在样板上标清。”
客户把衣服放回桌面。
“五百套,四十天,敢签吗?”
苏婉晴把合同推过去。
“敢。”
“延误一天,扣总货款千分之三。”
“可以。”
“抽检不合格超过百分之五,整批返工。”
“可以。”
客户抬头看她。
“你不讨价还价?”
“婉风按标准做,不怕抽检。”
红章落下,五百套服务员制服,合同总额三万两千五百块。
客户离开后,苏婉晴在凳子上坐了半分钟。
刘大姐问她。
“紧张?”
“紧张。”
“那还接得这么痛快?”
“紧张也不能把单子往外推。”
订单一签,作坊立刻赶工。
第一批面料到货时,苏婉晴直接住进后面的小隔间。
白天盯生产,晚上验样板,夜里困得睁不开眼,就在两张椅子拼成的小床上躺一会儿。
连续七天,她没回家。
陈宇上下学没人接,林嫚一句闲话没说,直接把活接了过去。
早上送三个孩子出门,先送陈宇到学校,再把两个女儿送到托儿班。
晚上,她又绕到作坊送饭。
第一次是一盒卤肉饭。
第二次是一碗饺子,还多放两个鸡蛋。
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
“趁热吃,别饿死在机器旁边,孩子我管。”
苏婉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筷子半天没拿起来。
刘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
“家里人送的?”
“嗯。”
“嘴上挺凶。”
“她一直这样。”
“对你倒不错。”
苏婉晴打开饭盒,热气扑到脸边。
以前她和林嫚坐在一张桌边,连谁给陈锋倒杯水都要暗暗较劲。
现在她守着作坊,林嫚替她接送孩子,还惦记她有没有吃饭。
感谢的话,谁也没挂在嘴上。
苏婉晴吃完饺子,把饭盒洗净,放到门边,又把那张纸压进订单本里。
她看着纸上的字,喉咙发紧。
“林嫚,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