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林嫚撂下那句话，往后几天，没再跟陈锋单独照面。
陈锋也没追问，账本照翻，店照巡。
二月下旬，锋芒三家直营店的客流又往上蹿，根子只有一个，q聊。
火车站旗舰店刚开门，收银台前已经挤了七八个人。
“老板，还有空机器吗？”
“普通区满了，高级区剩四台。”
“我要高级区。”
“开多久？”
“先开两小时。”
旁边年轻人把零钱拍到柜台上。
“我也要一台，帮我装q聊。”
收银员指向机器桌面。
“每台机器都装好了。”
“真装了？”
“开机就能看见图标。”
陈锋站在机器区入口，视线从一排屏幕上掠过去。
去年底，他让老周把三家店电脑全装上q聊，快捷图标摆在桌面正中，客人点一下就能登录。
戴眼镜的学生刚坐下，就抬手喊人。
“网管，怎么注册？”
老周走过去，弯腰指着屏幕。
“点新用户。”
“这里？”
“对，名字随便填，密码自己记牢。”
“号码能自己选吗？”
“现在不能选号码。”
“注册完，换一家店还能用吗？”
“能用。”
学生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那我回学校也能登？”
“学校有网，你就能登。”
“聊天记录呢？”
“换机器可能没有，好友还在。”
“这玩意儿方便啊。”
另一边有人喊起来。
“老周，我朋友怎么还不在线？”
“她不上线，我能把人给你搬过来？”
“昨天说好九点聊，现在九点十分了。”
“你给她打电话。”
“她宿舍没电话。”
机器区响起一片笑。
那人脖子都红了。
“笑什么？你们没等过人啊？”
有人探头问。
“男的女的？”
“关你什么事？”
“肯定是女的。”
“滚。”
陈锋走到收银台边，翻开当天登记本。
上午刚过十点，已经有二十多个客人问过q聊，以前进网吧，多数是打游戏，查资料，发邮件。
现在变了。
有人坐下，只为聊天。
还有人开三个小时，屏幕上只挂着一个聊天窗口。
老周忙完一圈，拿着抹布回到柜台边。
“锋哥，这东西真能留客。”
“怎么留？”
“昨天有个学生开一小时，对面没回话，他连着续了三次。”
“最后等到了？”
“等到了。”
“对方说什么？”
老周咧嘴乐了。
“对方就回一句，在吗。”
陈锋看了他一眼。
“两个字，挣了我们九块上机费。”
“我以前想不到，聊天比游戏还拴人。”
“游戏玩累了会走，人等人，最舍不得起身。”
老周翻开另一页登记表。
“大学城更夸张，昨晚五十台机器，四十多台挂着q聊。”
“注册人数记了吗？”
“按你说的记了。”
“多少？”
“七天，三家店一共帮客人注册两千六百多个。”
“还差火候。”
老周把表格往桌上一按。
“两千六百多个还少？”
“锋芒有多少机器？”
“加起来二百多台。”
“一台机器一天才带来两个新用户，你觉得多？”
“可不少客人本来就有号码。”
“那就教不会用电脑的人。”
陈锋把一张活动单推过去。
“新注册q聊，送半小时上机时间，老用户带新用户，双方各送十五分钟。”
老周低头看完，指尖在赠送时间上点了两下。
“免费时间这么送，会不会亏？”
“机器空着才亏。”
“晚上本来就坐满。”
“活动放在白天九点到下午四点。”
“那能做。”
“再准备一本简单教程。”
“写什么？”
“怎么注册，怎么加好友，怎么改名字，怎么进聊天室。”
老周抓了抓头发。
“这些话，网管说一遍就行。”
“一个人说一遍，一百个人就要说一百遍。”
“贴墙上？”
“每台机器旁边放一张。”
“成本不高。”
“今天做出来，明天全店铺开。”
老周收起活动单，又往陈锋跟前凑了半步。
“锋哥，你这么替人家推广，飞鸟公司给咱们钱吗？”
“不给。”
“那咱们图什么？”
“图数据。”
“什么数据？”
“每天新增多少注册，多少人为了q聊续费，多少人第一次进网吧就是为了聊天。”
老周听得半懂不懂。
“这些数字能卖钱？”
“现在卖不了。”
“以后能卖？”
“能。”
陈锋没继续往下讲。
他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单独的本子。
本子上记着一串号码。
最短的，全是五位数。
去年q聊刚出来时，他连续注册了一批号码，顺子号，重复号，还有几个一眼就能记住的靓号。
老周跟进来，看见那页数字，眼睛直往纸上贴。
“这么多号码？”
“嗯。”
“你一个人用得过来？”
“留着，不拿来用。”
“那留着干什么？”
“以后卖。”
老周手里的活动单差点滑下去。
“这破号码还能卖钱？”
“现在不值钱。”
“以后能值多少？”
“普通五位数，几千块不难，特别好的，还能往上走。”
老周盯着那页纸，喉结动了动。
“一个号码几千？谁会花几千块买一串数字？”
“等几千万人都用q聊，短号码就是身份。”
“上网还讲身份？”
“人在哪里都讲身份。”
老周搓了搓手。
“那我现在注册还来得及吗？”
“五位数早没了。”
“六位数呢？”
“挑好记的号码。”
“我马上去注册。”
陈锋抬手拦住他。
“先把活动做完。”
“号码晚了又没了。”
“跑不了你的号码。”
老周这才抱着活动单出去。
下午，免费注册活动刚贴出去，收银台前立刻多了一条队伍。
“注册真送半小时？”
“真送。”
“我已经有号码了。”
“带个没注册的朋友来，你们都送十五分钟。”
“我弟弟算不算？”
“只要以前没注册，就算。”
“那我回去叫人。”
不到一个小时，十几个人跑出店门，又带回来二十多人。
“网管，先给我弟注册。”
“你弟多大？”
“十四。”
“会用电脑吗？”
“不会。”
“那你在旁边教他。”
有人直接拍下两块钱。
“我不要免费时间，给我弄个好点的号码。”
“号码随机。”
“多注册几个，挑一个行不行？”
“不行，一人一个。”
“我加钱。”
“加钱也不行。”
人越多，规矩越不能乱。
当天晚上，三家店新增注册超过六百。
第二天，八百。
第三天，直接过千。
老周把统计表送进办公室时，纸边被他捏得发皱。
“锋哥，七天新增六千三百人。”
陈锋翻开表格。
“多少人因为q聊续费？”
“接近两千人次。”
“新增客流呢？”
“比上个月同期多一成半。”
“大学城最多？”
“对。”
老周拉开椅子坐下，胳膊肘撑在桌边。
“我算看明白了，这东西自己不收钱，却能替咱们挣钱。”
“飞鸟公司也在找挣钱的路。”
“他们用户这么多，还缺钱？”
“用户越多，烧钱越快。”
“为什么？”
“服务器要扩，带宽要买，员工也要发工资。”
“那他们靠什么活？”
“融资。”
陈锋打开新闻网站，首页角落挂着一篇短报道。
飞鸟公司q聊用户突破百万，企业持续亏损，正在寻求新一轮资金支持。
报道不长，只写了公司成立时间，用户增长和经营困境。
大多数人看完，只会觉得这家公司烧钱太快。
陈锋盯着那几行字，指腹在桌面点了两下。
用户过百万，产品已经活了。
持续亏损，对方缺钱。
正在融资，谈判窗口已经打开。
老周凑过来看了两眼。
“这就是你要去南海城找的公司？”
“对。”
“人家已经有一百万用户，还看得上咱们这六千多个？”
“六千不多，渠道值钱。”
“咱们只有三家直营店。”
“还有联盟店。”
“联盟店未必愿意白帮忙。”
“给他们客流，他们就愿意。”
陈锋关掉网页，将七天推广统计和三家门店数据放进文件袋。
现金是第一张牌。
锋芒的机器，客流，推广能力，是第二张牌。
两张牌一起拍上桌，他才有资格坐上飞鸟公司的谈判桌。
老周看着他收拾材料，这才反应过来。
“锋哥，真要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