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火车站那栋旧楼开始动工。
林嫚站在一楼,工人正拆掉旧墙面,里面灰黑的砖体一截截露了出来。
装修队老黄蹲在墙角,拿手电筒沿着墙根照了一遍。
“墙体没问题,就是原来的隔音太差,必须全部重做。”
林嫚绕过地上的碎砖,走到他身边。
“隔音材料用什么?”
“岩棉板加吸音毡,外面再封一层石膏板。”
老黄抬起手,贴着墙面比划出厚度。
“每面墙加厚八公分,隔音按歌厅的要求做。”
“会不会影响房间面积?”
“会,每间包厢大概少一平方米。”
老黄撑着膝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不过这栋楼层高够,做完吊顶还有两米七,不会显得压抑。”
林嫚拉开卷尺,抵着墙角重新量了一遍。
“三十间包厢,全部按这个标准做?”
“对,不能为了省钱少做几间。”
“隔音不达标,客人唱歌隔壁听得一清二楚,这店就开不下去。”
林嫚把尺带收回壳里,在本子上记下尺寸。
“隔音材料多少钱?”
“岩棉板和吸音毡加起来,每平方米约八十元。”
“三十间包厢加走廊,施工面积约一千平方米。”
“材料费八万,人工费四万,总共十二万。”
林嫚在尺寸旁边添上报价,又翻到线路那一页。
“线路呢?”
“现有线路只能承受五十千瓦,灯光、音响加上空调,至少要八十千瓦。”
老黄指向配电箱,又沿着楼梯比划了一下走线方向。
“扩容需要重新拉线,从楼下配电房接到四楼,人工加材料约四万。”
林嫚把几项费用核了一遍,合上本子。
“设备采购我自己负责,你只管装修和线路。”
“工期五十天,能不能按时完成?”
老黄摸出烟盒,手指搭在盒盖上,最后又塞回了口袋。
“五十天够,但中间不能停工,材料必须按时到位。”
“你提前三天报用料,我按进度安排到场,别让工人等材料。”
林嫚抽出时间表,展开递到他面前。
“每完成一项,我验收签字,合格付一笔款。”
“不合格重做。”
老黄接过时间表,沿着上面的施工节点逐项往下看。
“林老板做事够狠。”
林嫚扣好笔帽,把本子收进包里。
“规矩先摆在前头,省得完工以后扯皮。”
“你按标准做,我按标准付钱,谁都不吃亏。”
老黄将时间表对折两下,放进胸前口袋。
“行,那就这么定。”
下午,林嫚赶到人才市场,招聘摊位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她把包放到桌旁,坐下逐份翻看简历。
第一个应聘者是名三十二岁的女性,衣着整齐,介绍经历时没打磕绊。
“我之前在省城一家酒店做大堂经理,管过二十多个人。”
林嫚翻到工作经历那一栏。
“为什么离职?”
“酒店换了老板,新老板要求降薪,我不愿意,就辞了。”
“你觉得歌厅店长和酒店大堂经理有什么区别?”
女人将膝上的手提包放正,停了片刻才开口。
“酒店主要管客房和前台,歌厅主要管包厢和服务员。”
“还有呢?”
“酒店客人住一晚就走,歌厅客人唱完歌就走,都是短期服务。”
林嫚把简历搁到一边,没有再往下翻。
“你可以走了。”
女人扶住桌沿,刚挪开的椅子又停了下来。
“我哪里说错了?”
“客人唱完歌走了,这笔生意还没完,你得让他们下次还想来。”
林嫚把桌上的简历递了回去。
“前台和包厢都好分,难的是管住员工、留住客人。”
“你只分得清岗位,店交给你,我不放心。”
女人接过简历,塞进手提包里,起身离开了摊位。
第二个应聘者是名二十八岁的男性,简历上写着曾在餐饮连锁店做过店长。
林嫚将简历摊在桌上,手指停在任职记录旁。
“你管过几家店?”
“两家,一家在本市,一家在省城。”
“遇到过客人闹事吗?”
“遇到过,有个客人说菜里有头发,要求免单。”
“你怎么处理的?”
“我先道歉,然后给他换了一份菜,最后免了那道菜的钱。”
林嫚等了片刻,男人没有往下补充,她便合上了简历。
“你也不行。”
男人向前挪了挪椅子,胳膊撑到桌边。
“我哪里做得不对?”
“换菜免单,把客人安抚住了,后面呢?”
林嫚将简历推回他面前。
“你只解决了眼前的问题,没有查清楚头发是哪里来的。”
“如果是厨房的问题,下次还会出现。”
“如果是客人自己放的,你连查证的材料都没留,以后拿什么处理?”
男人伸手拿起简历,在桌上理齐纸角,最后还是收起东西离开。
林嫚面试了十二个人,留下三个进入实习。
其中一名女性三十岁,姓周,之前在一家中型餐厅做过三年店长。
林嫚把她的简历翻回首页。
“你为什么想来歌厅?”
“餐厅的工作太重复,我想试试新的行业。”
周店长坐在桌前,手提包放在脚边,回答时没有急着往下赶。
“而且我看过锋芒歌厅的招聘要求,觉得这家公司有标准,值得做。”
“你觉得歌厅店长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管人。”
周店长把简历往前移了移,指着自己带班的那段经历。
“服务员、前台、保安,每个人都要管到位。”
“谁偷懒,谁态度不好,谁私自拿东西,店长必须及时发现。”
林嫚拿起笔,在简历边上做了个记号。
“如果客人喝多了,在包厢闹事,你怎么办?”
“先让服务员稳住客人,不要激化矛盾。”
周店长收回手,接着往下补充。
“然后我亲自过去,跟客人沟通,能劝就劝。”
“劝不住就报警,先保护员工和其他客人的安全。”
林嫚把她的简历放到留下的那一摞里。
“明天上午九点,去商业街店找我,实习三天。”
“合格留下,不合格走人。”
周店长拎起脚边的包,起身朝她点了点头。
“谢谢林老板。”
晚上,林嫚把三个候选人的简历摆到陈锋桌上,将姓周的那份放在最上面。
“这个周店长怎么样?”
陈锋翻开简历,从工作年限看到带班人数。
“有管理经验,也懂得处理突发情况,可以试试。”
“我准备让她跟着商业街店的店长实习三天,学流程,也看她能不能适应歌厅节奏。”
“工资谈好了吗?”
“底薪一千二,加提成和年终奖,她同意了。”
林嫚收拢三份简历,压进文件夹里。
“实习过关,火车站店开业后,她就是正式店长。”
陈锋把笔搁在文件旁,给她腾出桌面。
“装修预算多少?”
“四十五万。”
林嫚翻开账本,将列好的支出推到他面前。
“隔音十二万,线路四万,设备二十万,家具和音响系统九万。”
“你准备怎么出钱?”
“我自己出三十六万,剩下九万从歌厅体系利润里拿。”
林嫚把账本翻到前两家店的结余页。
“商业街店和大学城店这几个月攒了二十多万,拿出九万不影响流动资金。”
陈锋核过余额,把账本推回她手边。
“可以,但账要分清楚。”
“火车站店是新开门店,成本单独核算,不能和前两家店混在一起。”
“我明白。”
林嫚合上账本,连同文件夹一起放进包里。
“筹备支出先单列,开业后每个月报一次利润,清清楚楚。”
陈锋的手离开账本,搭在桌沿上。
“你这次没让我出钱?”
林嫚拉好皮包搭扣,往椅背上一靠,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前两家店你帮了大忙,但我不能每次开店都伸手。”
她收住笔,按在自己的账本上。
“歌厅是我的事业,我得自己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