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牙虽然是个粗人,但他是长白山里长大的,对这山里的危险有一种极其敏锐的本能嗅觉。
就在他们又往前走了大约两里地,爬上一个长满低矮灌木的山包时,马大牙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他一把按住旁边的小耗子,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处不起眼的烂泥坑。
烂泥坑的边缘,有一根极其细微的树枝被踩断了,折痕非常新鲜。更要命的是,在旁边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有一滴已经半干的泥水印。
这不是野猪或者黑瞎子留下的痕迹。这绝对是人,而且是个极其懂得隐蔽的行家留下的!
“大哥,咋了?”小耗子看马大牙脸色煞白,也跟着哆嗦起来。
马大牙没敢出声,他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种被人死死盯在暗处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猛地意识到,他们这四十二个人,根本不是来找人的,他们就是被绑在树干上,用来吸引深山饿狼的烂肉!
“全他妈给老子趴下!别出声!”马大牙压抑着嗓子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猛地扑倒在腐烂的枯叶堆里。
然而,在这个寂静得近乎诡异的林子里,一切都已经晚了。
就在距离他们前方不到五百米米外的一个山梁子上,一个全身披着厚重伪装服、脸上涂满黑绿草汁的身影,正像一块真正的树皮一样,与大树融为一体。
小顺子缓缓地拉开了三八式狙击步枪的枪栓,“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被送入枪膛。
他的右手稳稳地扣在扳机上,左眼微眯,右眼透过高倍光学瞄准镜的十字分划线,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在林子里惊慌失措的不速之客。
十字准星,已经死死地套在了马大牙的胸上。
“全子哥。”小顺子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对着树下的草丛说道,“瞅见没?来了一群穿着东北军旧衣服的。但瞅着不对劲,枪是烂的,连个警戒阵型都没有,走起路来像被狗撵的。这帮瘪犊子,玩的是哪一出?”
全子哥,大名,张全。原东北军炮兵营战俘,因为眼神超级好,看的远。现在是,小顺子的副射手。他使用的是一支长管子。张全,把眼睛从准星上挪开,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不对劲儿啊。”
阴历七月的中午,长白山里的日头虽然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着,但那股子闷热潮湿的瘴气,却像是一口扣在人头顶上的大黑锅。林子里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偶尔有几只草爬子(蜱虫)顺着树皮掉下来,无声无息地寻找着温血动物。
距离瀑布暗营正西方向整整二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山梁上。
小顺子像一块长满青苔的顽石,趴在两块巨大的花岗岩中间。他的身上披着沈行亲手教他们编织的吉利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草汁,连三八式狙击步枪的枪管上都缠满了防反光的麻布条。
他的呼吸极其绵长,透过光学瞄准镜,他死死地盯着五百米外那片低矮的灌木丛。
在他的右后方不到两米的一棵倒木下,张全——这个原东北军炮兵营的精锐老兵、如今小顺子的副射手,正远远的看着这伙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沈行这次派他们出来,给的死命令是“前出二十里,侦察地形,绝不交火”。
二十里的纵深,在平原上不算什么,但在这种没有路、全是毒虫陷阱的原始老林子里,那就是一道生死线。更重要的是,瀑布暗营里的四十个兄弟心里都明镜似的:大林猛之前撒进来的六十个北海道老兵,用命证明了这一带已经是绝对的“无人区”。周边百里的老百姓被赶进了集团部落,进山的猎户全被杀光。
这片林子里,除了他们这四十个幽灵,和搜山的日本鬼子,理论上绝不可能再有第三种活人。
可是现在,五百米外的烂泥坑边上,偏偏就冒出了这么几十号大活人。而且,这帮人身上穿的,竟然是当年东北军的灰色棉军装!
小顺子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外面,压低嗓音问道:“全子哥,你瞅准了没?是咱们的人不?”
张全,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往地上无声地啐了一口唾沫。
“是咱们的人?是个屁!”张全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兵特有的鄙夷和警惕,“衣服倒是当年俺们东北军的灰皮子,但你瞅瞅那帮瘪犊子的德行!在这大山里头,突然冒出几十个全须全尾的东北军,这事儿本身就透着邪性。再说了,你仔细瞧瞧他们手里的家伙和走路的架势!”
小顺子依言微微转动枪口,十字准星在那几个趴在烂泥坑边的灰影身上逐一扫过。
“顺子,你记住,一个人有没有受过正经的军事训练,在老兵的眼睛里,那就跟光着腚站在大太阳底下一样,是完全透明的。装是装不出来的!”
张全虽然是个副射手,但论起兵龄和见识,他是正经在正规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他一边使劲盯着看,一边给小顺子拆解着下面那帮人的破绽。
“你先看那个领头的,瞎了一只眼的那个。”张全指着马大牙,“刚才他发现不对劲,喊人卧倒。你瞅瞅他现在趴在地上的那个姿势。屁股撅得老高,两条腿岔得跟个八字似的,枪管子直接杵进了烂泥里!”
张全冷笑了一声,继续剖析:“真当过兵的,卧倒那是本能!必须是身体紧贴地面,双肘支撑,枪口绝对不能沾泥,两条腿得并拢或者成小角度,为了啥?为了减小被破片击中的面积,保护裤裆和肚子!他那撅着屁股的样子,要是在真战场上,一发迫击炮的弹片削过去,他下半截就直接没了!”
小顺子通过瞄准镜看得真切,确实如张全所说。马大牙的卧倒,纯粹是出于本能的“狗啃泥”式害怕,根本没有任何战术动作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