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 6 月的香港，午后的日头晒得弥敦道的柏油路微微发软。
银都机构的办公楼坐落在旺角的老街旁，外墙是有些年头的米白色瓷砖，门口立着两盆修剪整齐的三角梅，比起永盛、嘉禾那些气派的电影公司大楼，多了几分沉稳的老派气质。
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李东来推开车门下来，李婼彤抱着黑色文件包紧随其后，手里还小心翼翼拎着一盒录影带样片。
门卫室的老伯刚探出头，一眼就认出了李东来 —— 如今全香港谁不认识这位横扫亚洲乐坛、连破票房纪录的年轻人？
他连忙拉开伸缩门，笑着摆手：“李先生快请进！我这就给张总打电话！”
“麻烦阿伯了。” 李东来微微点头致意，脚步不急不缓地往里走。
他如今红遍东南亚，走在街上常被路人围堵，可在银都这栋老楼里，反倒有种难得的松弛感。
没等他们走到办公楼门口，两个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银都的副总经理张鑫严。
他身后跟着发行主管林云华，年纪稍轻些，手里攥着个笔记本，眼神里透着精明干练。
“李先生，你好！” 张鑫严老远就伸出手，笑声爽朗，“我是张鑫严，银都的副总经理。这位是发行部的林云华。”
“张总，林总，二位好。” 李东来依次和他们握手，语气客气却不生疏，“上次合作还是去年11月份，一晃大半年了。怎么没见傅总？”
张鑫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傅其先生年纪大了，前阵子带着爱人移民去加拿大了。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早些年那些糟心事，确实耗人精力。”
李东来点点头，没再多问。
圈子里关于傅其的传闻他多少听过些，左派影人沉浮半生，临了退隐海外，也算求仁得仁。
人家不愿细说，他自然不会刨根问底，只顺着话头说：“是该享享清福了。忙了一辈子，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先生说得是。” 张鑫严侧身引路，“里面请，我们边看样片边聊。去年《赌侠》合作得那么愉快，我一听说你有新片要发，立刻就把放映厅腾出来了。”
几人沿着铺着水磨石的走廊往里走，墙上挂着不少老电影海报，从《少林寺》到《芙蓉镇》，清一色的内地合拍片与文艺片。林云华走在旁边，心里忍不住感慨。
做了十几年发行，他比谁都清楚银都的处境。
香港影坛谁都知道，走银都发行、上双南院线（南华、南洋）的片子，会直接被台湾自由总会封杀，禁止登陆台湾市场。
而如今的港片，三分之一票房靠台湾支撑，嘉禾、金公主、永盛这些大公司，宁可少赚点也要保台湾市场，从来都是把最卖座的商业片给主流院线，只有文艺片、没人要的合拍片才会丢给银都。
这么多年，主动把顶级商业大片送上门的，也就李东来这么一个 “愣头青”。
去年的《赌侠》就是最好的例子。所有人都以为李东来疯了，放着台湾市场不要，偏要跟银都合作。
结果呢？《赌侠》狂砍四千八百万港币，硬生生拿下 1990 年香港票房冠军，把双南院线直接盘活了。
上映那段时间，南华、南洋两家戏院午夜场场场爆满，爆米花、汽水销量翻了三倍，连门口的广告位都涨了价。
银都做了几十年电影，头一回不靠内地补贴，单凭一部港片就赚得盆满钵满。
更绝的是，台湾自由会一没留神，让李东来钻空子了。
加上当时李东来都没火，还不搞票房分成那一套，直接把台湾发行权断给当地台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等自由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台商不但已经在他们那边上映，而且录像带都卖了许多出去。
。。。
“到了，就是这间。” 张鑫严推开放映厅的门，里面已经调试好了设备。
林云华连忙从李若彤手里接过样片，动作小心地放进放映机里。“李先生，李助理，这边坐。”
四人坐在前排居中的位置，灯光缓缓熄灭，大银幕亮了起来。
片头的东方传媒 logo 闪过，正片立刻切入。
开头飞虎队行动的戏，紧张利落，枪战场面拍得有模有样，张鑫严还点点头，以为是常规警匪片。
可当周星星饰演的周星星因为任务失败，被上司派去学校当卧底、找回丢失的配枪时，张鑫严和林云华都愣了一下。
飞虎队精英卧底中学？
这是什么新奇路子？
香港电影拍了几十年，主流商业片翻来覆去就是三大赛道：枭雄黑帮片、武侠动作片、都市赌术片，顶多再加个鬼怪喜剧。
从来没人想过，能把荷枪实弹的警队精英塞进中学校园，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飞虎队员被老师罚站、被校霸欺负、对着考试卷子头疼，还得靠高科技小抄作弊。
越往下看，两人越惊讶。
周星星第一天上学被训导主任训话的窘迫，上课睡觉被粉笔头砸中的狼狈，和校园恶霸斗智斗勇的搞笑，还有跟周惠敏饰演的何老师之间懵懂的暧昧…… 笑点密集又不低俗，错位感拉满，偏偏逻辑还自洽。
放映厅里时不时响起张鑫严和林云华的笑声，到了曹达华找乌鸦要火准备烧钱那段，林云华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片尾字幕升起，灯光重新亮起。
张鑫严和林云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纠结。
“李生，” 张鑫严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我没看错吧，编剧栏写的是你本人？我本来以为你写歌已经是天纵奇才了，没想到连剧本都写得这么好。”
“瞎写的，让张总见笑了。” 李东来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片子看完了，二位觉得怎么样？能发吗？”
林云华率先开口，语气很诚恳：“李先生，实话说，这部片子的新鲜感拉满了，跟市面上所有港片都不一样！平日荷枪实弹、说一不二的警队精英，跌进中学里当学生，被老师管、被同学欺负，连考试都要作弊，这种强者跌落凡间的错位喜剧，之前港片里完全没有同类模板，太新鲜了。”
“没错，题材开创性极强。” 张鑫严接过话头，眉头却微微皱着，“说白了，这是开了‘校园卧底’的全新赛道。但正因为太新了，没有成功先例，市场能不能接受，我们心里其实没底。不过话说回来 ——”
他话锋一转，笑了起来：“当年《赌侠》就证明过你的眼光，这种创新片子，一旦成了，后面绝对一堆跟风的。”
“跟风是免不了的，香港影坛就这风气，也管不住。” 李东来耸耸肩，没太在意，“只要我们抢到头啖汤就行。合作的事，张总这边怎么说？”
“那必须合作啊！” 张鑫严拍了下大腿，语气斩钉截铁，“片子干净得很，没有暴力色情，纯纯大众娱乐，老少皆宜。我们就延续《赌侠》的旧协议，扣除 15% 娱乐税之后，票房五五平分，全包式分账，院线排片、宣传物料等等全由我们银都负责，你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