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太乱了。
受伤的流民们倒在雪地里,有的抱着腿嚎啕大哭,有的蜷着身子瑟瑟发抖。
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有的话都说不出来,嗓子已经喊哑了,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气从嗓子眼里往外跑,嘶嘶的,像漏气的皮球。
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雪洇成了黑红色。
联防队的人、部队的人、黄丰村的村民、大杨树村逃出来的男人……
所有人都在。
但所有人都拼到了最后一口气。
有的人靠在墙上喘气,有的人坐在地上起不来,有的人趴着趴在雪地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着那些还在抢粮食的流民,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人,眼睛里有一团火!
依旧挣扎着!
徐远的眼睛突然被刺痛了,短暂的闭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睁开。
刺痛眼睛的不是绝望,而是一束光!
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虎皮大衣上。
透过层层乌云,渗透出来!
天,亮了!
……
李队长终于带人赶到,身后跟着几十名大队的人,穿着灰绿色的棉袄,背着枪。
他们赶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一片狼藉。
村口的大门倒在地上,门板裂成了好几块,门框歪在一边,上面的瓦片掉了一地。
地上全是脚印,密密麻麻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叠在一起,把雪地踩成了泥地。
到处是血,有的已经干了,黑红色的,糊在雪上,糊在墙上,糊在门板上。
到处是倒下的人,有的蜷在墙根底下,有的趴在雪地里,有的靠在柴火垛上,有的已经不动了……
李队长的心沉了一下。
他快步往里走,走到巷口,看见了一群人。
刘铁柱坐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那杆打空了的土枪,枪管上全是泥。
他的脸上全是黑灰,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在眉毛上。
他看见李队长,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
“李队长,快去南门,徐队长在哪……”
他没有说完,手指头朝南边的方向指了指,然后整个人就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李队长没有等他说话,转身就往南边跑。
身后那几十个人跟着他,踩着雪,跑过巷子,跑过路口,跑过那些倒在地上的流民。
跑过那些靠在墙边的村民。
南门的街心,他看见了徐远。
徐远站在街心中央,手里攥着一截木棍,木棍上全是血。
他的虎皮大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棉花翻出来,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脸上全是雪和泥,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发乌,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但他站着的,站得笔直。
像一棵被风刮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倒下去的树。
他看见李队长,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然后他的腿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倒在地上,虎皮大衣铺在雪地里。
……
徐远倒下去的那一刻,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三个人的,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哭腔,喊的是“姑爷”。
有一个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比平时急了很多。。
还有一个声音冷冷的,但他能听出来,这声音里满是关心……
他想应一声,但嘴张不开。
眼皮很沉,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他感觉到有人把他从雪地里扶起来,有人把棉袄盖在他身上,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听不清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整间屋子。
白墙,白顶,白床单,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气,外面不知道是雪还是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灰。
柜子角上堆着一卷绷带,剪刀压在绷带上面,铁制的,在灯光里泛着冷光。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子发酸,徐远皱了皱眉头,偏过头,看见自己身上缠着绷带。
从胸口缠到腰,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是白的,但底下渗出了一点点淡黄色的药渍。
他试着动了一下,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喘气的时候一抽一抽地疼。
不是骨头断了,是肌肉拉伤,是那种被过度使用之后、纤维撕裂的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秀儿趴在床边,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个小鸟窝。
她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一道一道的,从眼角一直淌到下巴。
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她的嘴微微张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最后两个字是“姑爷”。
徐远看着她的睡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了。
这时候,门开了。
婉清端着一只搪瓷盆走进来,盆里盛着热水,热气从水面上蒸起来,在她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脖颈处微微晃着。
她看见徐远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手里的搪瓷盆差点没端稳,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赶紧把盆放在床头柜上,快步走过来,弯下腰,上上下下地看他。
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胸口,从胸口看到缠着绷带的腰,又看回他的脸。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那种害怕的颤,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下来的颤。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还行。”徐远的声音有些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
“我躺了几天?”
“三天。”婉清说,声音柔柔的,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你昏了三天。”
她低下头,伸出手摸了摸秀儿的头,手指头在秀儿的头发上轻轻地捋了捋。
秀儿没有醒,只是嘟囔了一声,把脸换了个方向,又沉沉睡去。
“这丫头在这一直陪着你,昨晚上刚睡。”
婉清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徐远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三天了,她一步都不肯走,饭也不好好吃,就是坐着看你,看着看着就哭。”
“哭累了就趴在床边睡,醒了接着看。”
徐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秀儿的睡脸。
婉清把手从秀儿头上收回来,在床边坐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
她的手指头在绞着衣角,绞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知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风。
“你倒在地上的时候,我有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