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陈盛办公室内。
陈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支钢笔,表情紧张。
“咚咚咚……”
“请进。”他的声音有些紧。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腰板挺得笔直。
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两把尺子,把每个角落都量了一遍。
然后他们退到门两边,微微侧身,让出中间的路。
一个身穿旗袍的女人走了进来。
陈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有派头的女人,县里的、地区里的、省里的,开大会的时候远远地看过。
但像眼前这位的,他没见过。
女人穿一件墨绿色旗袍,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颜色,是那种沉沉的、暗暗的绿。
像是深秋松柏的颜色,在光里泛着绸缎特有的柔光。
旗袍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仔细看了才发现是缠枝莲花。
一朵接一朵,从领口蜿蜒到下摆,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
领口处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不大,但极亮,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晕。
珍珠是圆的,正圆的,没有一丝瑕疵,挂在她的衣领上。
她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手腕上是一只白玉镯子,套在她细白的手腕上。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光看装饰和穿着,就知道眼前这位,绝不一般!
陈盛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得厉害。
不是因为美色。
陈盛这个年纪,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他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或者说,他知道这个女人背后站着的是谁。
“白夫人。”陈盛弯了弯腰,声音恭敬。
女人坐下来,动作很轻,很慢,旗袍的下摆在她腿边铺开,像一朵墨绿色的花。
陈盛转身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放到女人面前。
茶水是刚沏的,上好的龙井。
他存了好几年的东西,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全拿出来泡了。
“白夫人,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陈盛站在旁边,没有坐下。
女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这件事情,值得我亲自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盛。
“玉佩的主人在哪?”
陈盛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在黄丰村。”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是我不敢轻易接近,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白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不接近是对的。”
“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办得好,你这林业局的副局,也该摘掉一个字了。”
陈盛听见这句话,眼神中闪过一抹激动。
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他这个“副”字,戴了五六年了。
他不是没想过往上爬,但林业局的水深,关系网密。
没有上面的人说话,他这个“副”字不知道要戴到什么时候。
可现在,眼前的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帮他完成。
白家的能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
“我知道你们遭了流民,最近缺粮。”
“我和县粮食局的人说了,有一批返销粮将调拨至本县。”
陈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返销粮。
这三个字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比黄金还重。
大杨树村被烧了,黄丰村被抢了,打的野猪肉,也就够吃20多天。
如果真有一批返销粮调拨过来,那真是雪中送炭。
但白夫人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脸色变了。
“但是,因为运输力量不足,需各大队自行组织人员,前往邻省县粮库拉粮。”
“大雪封路,正常道路极难行走。”
“好在伏牛山东边,有一条近道可以打通,不但比绕行县城节省两天路程,还能通车。”
陈盛愣了一下。
伏牛山东边?
他在这片地界上待了大半辈子,地图上,山里的每一条沟、每一道梁,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伏牛山东边,那是连猎户都不去的地方。
山势陡峭,沟壑纵横,除了石头就是悬崖,什么时候有过路?
“白夫人,伏牛山东边只有高山啊。”
“就算能够人为开辟道路,但动静也会很大,极易造成两侧大山积雪陷落。”
“也就是雪崩!”
“一旦发生雪崩,运粮的车和人,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不是瞪,不是怒,不是任何一种带有情绪的眼神。
就是很平常地、很随意地看了他一眼。
但陈盛被这一眼看过来,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张着的嘴慢慢闭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话全部吞了回去。
“是。”他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
白夫人把目光收回去,手指继续在杯沿上转圈。
“我需要你命令玉佩的主人,必须去开山护粮。”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那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而他的妻子呢,户口虽然办下来了,但需要本人到县城核实。”
“正好,拉粮也路过县城,可以一起去。”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陈盛。
“懂我什么意思了吗?”
陈盛低着头,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地转。
他听懂了。
开山护粮,走那条“根本不存在”的近道。
两侧是高山,山上全是积雪,随时可能雪崩。
运粮的车和人,走进去,就是死路!
而徐远的妻子,那个姓白的女人,需要“到县城核实户口”,正好“顺路”一起走。
户口核实是假。
顺路是假。
拉粮是假。
返销粮,不过是个诱饵。
一个让人不得不去、不得不走的诱饵。
徐远是黄丰村联防队的队长,是大杨树村和黄丰村的恩人,是李队长最信任的人。
这种关系到两个村子几百口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他不可能不去。
他不去,谁去?
他不带队,谁带队?
白夫人这一手,算得死死的。
陈盛心底清楚,白夫人这是要徐远和玉佩真正的主人,埋葬在雪崩里。
而且要做得像意外死亡。
不是谋杀,不是暗杀,是天灾。
是雪崩。
是大雪封路、路况不熟、不幸遇难。
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敢怀疑,没有人需要负责。
陈盛的手心在冒汗。
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块,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刚才白夫人说的那句话。
“办得好,你这林业局的副局,也该摘掉一个字了。”
摘掉“副”字。
正局!
他等了五六年的位置。
代价是两个人的命。
不,不止两个人。
开山护粮,不可能只去两个人。
徐远会带人,会带他的队员,会带那些跟了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那些人也要去,那些人也要死。
一条路,几辆车,十几个人,全埋在大雪底下。
雪一盖,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开春雪化了,尸体都烂了,骨头都被野狗叼走了!
自然什么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