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队虽说一共有二十个人,但那是把周围三四个村子的猎户都算在一起的数。
何纪他们是大杨树村的,得管自己村子的事,别人也有别人村子的事得管。
平时出任务大家聚在一起,现在这种各打各的情况,谁也顾不上谁。
不过徐远手里有一把猎枪,黄涛和张小虎两把土枪,三个人三条枪,进山也够了。
天还灰蒙蒙的,路上没什么人。
雪化了一些,踩上去不再是冬天那种嘎吱嘎吱的脆响,变成了咕叽咕叽的泥水声。
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还挂着残雪。
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脖领里,凉飕飕的。
进了山就不一样了。
温度比冬天上来不少,虽说山沟里还有积雪,但向阳的坡面上已经能看见黑褐色的泥土了。
林子里的鸟比冬天多了,有些已经飞出了林子,在天上转悠,叽叽喳喳地叫。
松鼠在松枝上窜来窜去,尾巴蓬松蓬松的,看见人也不怎么怕,蹲在树杈上歪着脑袋看。
张小虎端枪瞄了一下,徐远伸手把他的枪管按下去。
“打松鼠不顶饿。”
张小虎嘿嘿一笑,把枪放下了。
三个人沿着山脊往上走,徐远走在最前面,低着头看地上的痕迹。
雪地上印着各种脚印,有兔子的小圆印,有野鸡的爪印。
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乱七八糟的痕迹。
走着走着,徐远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串新鲜的兔子脚印,从一棵老松树底下延伸出来,往山坡下面去了。
脚印还很清晰,边缘没有融化,应该是天亮之前留下的。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下面是一片灌木丛,枯黄的枝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底下是黑洞洞的空隙。
徐远朝黄涛和张小虎打了个手势。
黄涛从左边绕过去了,张小虎从右边绕。
徐远端着枪,站在原地等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枪响。
砰!
然后是张小虎的声音,又急又响:“中了中了!”
“这边!”
徐远走过去,看见张小虎蹲在灌木丛边上,手里拎着一只野兔。
兔子还在蹬腿,后腿一弹一弹的,但已经跑不了了。
子弹从它的左肋穿进去,右边开了一个窟窿,血顺着毛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
“不小。”张小虎拎起来掂了掂。
“得有三斤。”
徐远点了点头,把兔子接过来,用绳子绑了腿,挂在腰带上。
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树越大。
黄涛在一条干沟边上停下了。
他蹲下来,用枪管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一串蹄印。
比兔子的大得多,比狍子的小一些,但印得很深。
像是那东西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身上压着不小的分量。
“鹿?”黄涛抬头看了徐远一眼。
徐远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头量了量蹄印的大小和间距。
“花鹿。”他说。
他站起来,顺着蹄印往前看。
“跟上去。”徐远说。
三个人放轻了脚步,沿着蹄印慢慢往前走。
徐远走在最前面,猎枪端在手里,枪口始终指着正前方。
张小虎跟在后面,枪也端着,但端得不如徐远稳,枪管时不时晃一下。
黄涛走最后,侧着身子,枪口朝两边扫,防着有东西从侧面窜出来。
蹄印在柞木林里拐了几个弯,突然消失了。
徐远停下来,蹲下,看了看四周。
不是消失了,是那东西在这里停下来过。
蹄印叠在一个地方,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坑,坑边上的落叶被翻开了,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
坑前面是一丛矮灌木,枝条上有被啃过的痕迹。
断口还是新鲜的,树皮上渗出的汁液还没干透。
“刚走不久。”徐远压低声音说。
他抬起头,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徐远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三个人都不动了。
过了几秒钟,林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树枝被碰了一下、弹回去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林子里,听得很清楚。
徐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蹲下来,把猎枪架在膝盖上。
他看见了。
在大约七八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倒伏的枯树后面,有一团黄褐色的东西在动。
花鹿。
徐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
距离太远了,猎枪的弹丸打出去,散得太开,不一定打得中。
就算打中了,也不一定能打要害。
打不死的鹿会跑,一跑就是几座山,追都追不上。
他慢慢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沙响。
那团黄褐色的东西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黑亮的眼睛,从枯树的缝隙里朝这边看过来。
鹿的耳朵竖着,转了转,像是在判断声音的方向。
它的身体绷得很紧,前腿微微弯曲,后腿蹬着地,随时准备弹起来跑。
徐远不动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动不动。
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低下头,继续啃地上的枯草。
徐远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次更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鹿没有抬头。
再迈一步。
距离拉近到了五六十步。
徐远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缺口对准准星,准星对准鹿的胸口。
那只鹿还低着头,嘴巴在枯草里拱来拱去。
它不知道,在这个阳光斑驳的林子里,有一样东西正对着它,黑黢黢的,冷冰冰的。
徐远的手指扣了下去。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震得树上的残雪簌簌往下掉。
弹丸从枪管里冲出去,穿过五六十步的距离,打在那只鹿的胸口。
那只鹿的身体猛地一歪,四条腿撑了一下,没撑住。
它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不稳。
然后它的前腿弯了,跪在地上,脖子还抬着,眼睛还在转。
接着后腿也弯了,整个身体歪倒下去,躺在落叶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张小虎第一个冲上去。
他跑到鹿跟前,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鹿的眼睛。
眼睛已经散了,灰蒙蒙的,没有光了。
他回头朝徐远喊了一嗓子:“打中了!”
“胸口,正正的!”
黄涛也过去了,把鹿翻过来看了看,估了估分量。
“去了骨头,剩个八十来斤。”
徐远把猎枪背到肩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鹿。
不大,是个母的,皮毛挺好的,黄褐色的底子上缀着白斑,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他在鹿腿上拴了根绳子,三个人轮流拖着,往山外走。
……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每天都往山里钻。
山里还没完全开化,收获不算多,但也不少。
七八只兔子,三四只野山鸡,两条花鹿,还有一头野猪。
兔子剥了皮,野鸡拔了毛,鹿和野猪去了骨头。
得有350来斤肉。
肉分门别类地收拾干净,用油布包了,背回村里。
黄丰村50来户人,一户能分个7斤!
够吃好几顿了。
有的人家分到肉,当天晚上就炖了,香味从屋子里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是。
有的人家舍不得吃,腌上了,留着慢慢吃。
李队长说话算话,把徐远进山打猎的事记了一笔。
等返销粮来,给他家多算几十斤粮票!
第四天,公社终于是来了消息。
“徐队长,专家到了!”
“让咱们去开会,商量种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