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拆?”
“凭什么不拆?!”
“这种祸害土地、祸害庄稼的东西,就得拆除啊!”
朱东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义正词严的劲儿。
他总算找到了发泄口!
他忍了太久了。
从广场上被徐远当众顶撞开始,他就不服。
后来徐远搞了大棚,庄稼长得比他好。
他爹还是让他老实待着,别去惹徐远……
可徐远的大棚长得越好,他心里就越堵!
他只能把那股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胸腔里,咽到嗓子眼里,咽得他难受!
可现在……
突破口找到了!
他之前还疑惑呢,省里的实验数据没问题,庄稼怎么会长得这么慢?
原来是这个破大棚摧毁了土壤!
对啊,塑料布埋在地里,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腐烂。
这东西盖在地上面,太阳一晒,塑料布下面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
土壤里的水分蒸发不出去,地里的微生物活动异常,土壤结构被破坏了……
庄稼能长好才怪!
朱东亮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又捋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徐远啊徐远!
我拿你没办法。
可你得罪了省里的环保局,那就是你自找的啊!
朱东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到两边嘴角都快碰到耳朵根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兴奋,有得意,有一雪前耻的快感,还有一种……
你也有今天的嘲讽。
他想起徐远在广场上跟他顶嘴的样子。
想起徐远说什么“土质、气候、无霜期、降雨量、积温”,想起徐远说“我不可能按照你说的种”。
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身上,扎了好几个月。
现在,他终于可以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拔出来了。
自以为是!
喜欢耍小聪明?
活该你踏马犯事!
孙科员很合时宜的继续开口说道:“朱教授,您支持拆就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跟村民们宣布?”
“不,不急。”朱东亮摆摆手,坐直了身子。
“你不懂。”
“徐远这个人,很会耍小聪明。”
“你直接去拆,他跟你闹,跟你吵,跟你拼。”
“他这个人,嘴皮子厉害得很,能说会道,在村里又有号召力。”
“你跟他正面硬碰,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你要拆,就得拆得彻底。”
“把拆的理由,让整个黄丰村、整个县城、整个省城都一清二楚。”
“让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这个大棚要拆,为什么它不能留。”
“环保局不是有检测报告吗?”
“不是说了塑料布污染土壤吗?”
“把这个报告拿出来,印成文件,发给黄丰村的每一个农户。”
“在公社门口贴告示,在县里报备,在省里备案。”
“让大家都知道,塑料布大棚破坏土壤结构,污染环境!”
“危害子孙后代,必须拆除。”
他越说越流畅,越说越兴奋,声音里的那股子劲头越来越足。
他心里清楚,那些黄丰村的村民,怎么看他和徐远?”
他们觉得徐远厉害,觉得徐远的大棚厉害,觉得他这个教授不行!
他那一窝双株的庄稼长得不好,村民们看在眼里。
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都在笑话他!
笑话他这个教授,是花架子!
现在不一样了。
省环保局来了!
说徐远的大棚污染环境,要拆!
村民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哦,原来不是他这个教授的方法不行。
是徐远的大棚把地搞坏了!
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也让整个省城的人都知道,徐远,才是导致庄稼收成不好的罪魁祸首。
而不是他朱东亮一窝双株的种植方法有问题!
孙科员皱了皱眉。
“朱教授,这样不好吧?”
“要是全省通报,按规章制度办事……”
“徐远可就成了整片土地的罪人。”
“就算不枪毙,搞不好也要在牢里坐到死。”
“这只是一个农民的无心之失。”
“需要这么上纲上线吗?”
孙科员这话听着,仿佛是在为徐远着想。
可那语气里的东西,怎么样都像是在提醒朱东亮……
事情,还能闹得更大!
朱东亮每听一句,眼里的光就更加强盛一分!
成了整片土地的罪人!
在牢里坐到死?!
好!
真踏马好!
好到不能再好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徐远那种敢跟他作对的愚民,就该是这个下场。
在广场上当众顶撞他,让他下不来台。
搞什么大棚,把风头抢得干干净净。
现在好了,省环保局来了,检测报告有了,规章制度摆在那里。
不是他朱东亮要整徐远,是规章制度要办徐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意往下压了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孙科员,你说的不对。”
“这不是无心之失。这是明知故犯。”
“塑料布污染环境,危害土壤,省里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盖了。为了自己那点庄稼,为了跟我作对,把整个村子的土地都搭进去了。”
“这不是无心,这是自私!”
“这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对待这种人,就得按规章制度办事。”
“一板一眼,一条一款,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不能因为他是个农民,就网开一面。”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他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八个字的时候,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不是那种压不住的、偷偷摸摸的翘,是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翘。
因为他觉得自己占理。
他不是在报复,他是在维护规章制度。
他不是在泄私愤,他是在替被污染的土地、被危害的子孙后代讨一个公道。
徐远是罪人。
他朱东亮,是正义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