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虎站着,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他的脸还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还是鼓着的,但他的嘴闭上了。
他读过几年书,认识几个字,但他不知道什么叫地下水,不知道什么叫土壤结构。
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想说“你胡说”,但他说不出口……
“这是省环保局关于塑料布污染土壤的文件。”朱东亮举起手里的文件。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塑料布大棚覆盖区域,土壤结构发生显着变化,有机质含量下降,微生物活性降低!”
“我问你们,徐远的大棚盖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地下水不知道流了多少遍。”
“污染物从高处往低处流,流到你的地里,流到所有人的地里!”
“这还不是破坏吗?”
“这还不是罪人吗?!”
众人沉默不语。
正如朱东亮所说,他们只会种地,真不懂什么数据,地下水的……
见众人沉默,孙科员找准时机站出来,煽风点火道。
“大家先别吵,我是省环保局的科员,我姓孙。”
“刚才那位同志问得很好。”
“我可以跟大家保证,这份文件,就是我们局里出的,我亲自经手的。”
“上面的数据,是省里化验室出的报告,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查。”
“塑料布污染土壤,这是科学事实,不是我孙某人瞎编的。”
“省里的文件,要执行。”
“科学的事实,不跟你讲人情。”
“这,就是事实!”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报告。
徐远看着前方,终于开口道:“所以,你们要怎么办?”
朱东亮站在台子中央,手里握着铁皮喇叭。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光明正大的,坦坦荡荡的。
“徐远,根据县里下达的文件……”
“你必须把这个大棚拆掉!”
“并且对危害土壤负主要责任!”
“具体情况,会根据土壤损坏程度裁定。”
“但肯定是要坐牢了!”
这句话从朱东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特意把“坐牢”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怕台下的人听不清。
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连风都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
“啥?”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接着是嗡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坐牢?种个地也要坐牢?”
“这也太……”
有人想说太狠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四下看了看,没敢说出来。
“塑料布咋就污染土壤了?咱也不懂啊!”
“徐队长要是坐牢了,那咱们村……”
议论声越来越大,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都是压低了的嗓子,凑到旁边人耳朵边上说的。
像是怕说大声了,下一个坐牢的就是自己。
王婶子坐在前排,手里的瓜子不嗑了,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徐远,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李队长蹲在最后一排,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他的眼睛盯着徐远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张景贵坐在徐远旁边,手里的烟袋锅子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
他想站起来,想骂人,想说“你凭什么”!
但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他知道,这个时候站起来,帮不了徐远,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何纪从大杨树村赶来的,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徐远一眼,又转过去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这个年代,坐牢,是天大的事。
比挨饿还大。
挨饿了,勒紧裤腰带,忍一忍,总能过去。
可要是进了那里头,出来的时候,人就废了。
不只是自己废了,连带着一家人都抬不起头。
“成分”不好,孩子上学受影响,当兵受影响,找对象受影响,走到哪儿都矮人一截。
档案上那几行字,像烙铁烫过的疤,一辈子都消不掉。
黄涛坐在人群中间,他好几次想站起来。
屁股都离开凳子面了,又被旁边的人拽住。
他想喊“不公平”,但他爹黄福生就坐在他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黄涛看着他爹的背影,嘴巴张了几次,又把嘴闭上了。
他心里憋得慌,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嗓子发干,手心出汗。
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台上那个姓朱的,拿着文件,拿着“科学”,拿着“省里的规定”……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得死死的,谁也翻不动。
张小虎还站着。
他的脸还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还是鼓着的。
但他的嘴闭上了。
他想反驳,但他不知道拿什么反驳。
他想说“你胡说”,可他连“胡说”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没有“文件”。
他没有“检测报告”。
他没有“科学数据”。
他只有一双眼睛,看见的是徐远大棚里的庄稼长得比朱东亮的好。
可他的眼睛,在“省里的文件”面前,算什么呢?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蔫了。
秀儿的反应是最快的。
她听见“坐牢”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篮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篮子里的野菜撒了一地,没人去捡。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冬天里的雪,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姑爷……”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风里的树叶,抖得话都说不囫囵。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红的,是一瞬间就红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她的手抓住了徐远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像是怕一松手,徐远就会被台上那些人带走。
“姑爷,你不能坐牢……”
“你不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掉下来,但比掉下来还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