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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东亮被问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元老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朱东亮好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低下来了。

低到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亏你还是个教授。”

四个字,说得很慢。

慢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朱东亮身上。

“你的知识……”

元老顿了一下。

“都进狗肚子里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元老的声音不大。

但那语气里的东西,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不是愤怒,是失望。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人的失望。

朱东亮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外表还站着,里面已经焦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是一种……

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想说“我错了”,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觉得,他没错。

他的方法是有理论依据的,是在别的公社试验过的。

他只是……

只是没有考虑到这里的土质不一样。

只是……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理不清,也说不清。

朱长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绿”了。

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颜色。

像是在战场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一枪打下来,自己却不能冲上去的那种表情。

他想替儿子说两句话,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元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了解这片地的情况。

他看过东亮报上来的数据。

他知道这片地不适合双株种植。

他知道东亮是在硬推。

他只是……

只是没想到,元老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元老亲眼看见。

他的手指头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

攥得很紧。

元老没有再理朱东亮。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地。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不是泄气,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忽然走不动了,想坐下来歇一歇。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

“民以食为天。”

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水上。

“粮食……”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民之根本啊。”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两百多号人。

他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从王婶子到赵小军,从张景贵到何纪,从张小虎到黄涛。

从那些蹲着的、站着的、坐着的、佝偻着腰的、挺着胸的……

每一张脸上。

“这几年缺粮……”

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饿死了多少人?”

“逃荒了多少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波纹。

但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让人不敢看。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不是不好意思,是……

不敢看。

不敢看元老的眼睛。

不敢想那些年的事。

元老站在那里,声音还是那么平。

“这不是数据。”

“这是血淋淋的人命啊。”

打谷场上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连风都好像停了一下。

杨树的叶子不响了,大棚的塑料布不响了。

连远处山坡上的鸟叫都听不见了。

元老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我为什么从中科院下来?”

“为什么每年都要往基层跑?”

“为什么要到全国各地的农村去看、去问、去蹲在地头跟农民聊天?”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不是激动,是一种……

压了很久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东西。

“就是为了帮农民种出粮食。”

“就是为了缓解粮食危机。”

“就是为了让老百姓……”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能吃上饭。”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张小虎站在人群里,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一下。

秀儿的眼眶红了。

这次不是急的,不是怕的,是一种……

说不上来的酸。

婉清的手搭在秀儿肩膀上,手指头轻轻捏了一下。

她自己的眼睛,也是亮的。

白冰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垂着。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着元老的眼神……

不一样了。

不是冷冰冰的,是一种……

敬重。

徐远还站在那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元老。

看了很久。

元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可我今天才发现……”

他转过身,看着朱东亮。

“让农民没有粮食吃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居然是这些高谈大论的教授。”

“居然是有文化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拔高了。

不是吼,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数据,翻翻论文,就想出一个‘好办法’……”

“然后拿到农村来,让农民照着做。”

“你们不问土质,不问气候,不问水源……”

“你们什么都不问。”

“你们只知道‘我的理论没问题’。”

“你们只知道‘我在别的地方试验过’。”

元老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可你们问过地吗?!”

“你们问过庄稼吗?!”

“你们问过农民吗?!”

他的声音在打谷场上空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像钟声。

台下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王婶子用袖子擦着眼睛,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

赵小军的烟灭了,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管。

张景贵蹲在地上,两只手攥着烟袋锅子,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擦。

何纪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元老,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看了很久。

元老说完这些话,忽然不说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稀稀拉拉的地。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这件事。”

“我会跟省里说。”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窝双株,不适合这里。”

“不能这么种。”

他说完,转过身,朝吉普车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的,稳稳当当的。

但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过头,看着朱东亮。

“你这个教授,还是别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