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黄丰村就热闹起来了。
男人们站在巷口,肩膀上扛着土枪,腰里别着柴刀,脚上蹬着半旧的胶鞋。
有人叼着烟,有人嚼着干粮,有人在检查枪管里的底火。
“都齐了没有?”黄涛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杆土枪。
枪托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他挨个数了数人头。
张小虎、赵小军、还有隔壁村的几个,拢共十来个人。
“齐了。”张小虎把枪往肩上一扛。
“走吧涛哥。”
黄涛点了点头,把枪往肩上一甩。
“走。”
一行人沿着村路往后山走。
没办法。
家里没粮了。
张小虎家的情况还算好的,他爹张景贵虽然不打猎,但在队里干活挣工分,多少有点进项。
可粮价涨成这样,那点工分也不够看了。
张小虎是家里唯一的劳力,还跟了徐远那么久,他不进山,一家人就得勒紧裤腰带。
赵小军跟在队伍中间,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的枪法一般,平时不怎么进山,今天是实在没办法了。
家里四张嘴等着吃,粮缸比脸还干净,不进山就得饿着。
黄涛走在最前面。
他家还好,他爹是村长,家里有存钱。
但无奈粮食实在是太贵。
村长家也没有余粮啊!
老黑山方圆几十里,往年这时候,山里的猎物多得很。
野猪、狍子、兔子、野鸡……
只要枪法不差,总能打到点东西。
徐远没跟着去。
应该说,是张小虎他们没让徐远去。
别误会,他们可不是怕徐远把猎物打了,他们没得吃。
单纯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被徐远照顾。
徐远带着他们进山,就跟开了自动巡猎一样,精准定位猎物不说。
还能枪枪爆头,好运连连!
他们欠徐远太多了。
这次家家户户都缺粮,进山要是还让徐远带着,那就有些拖累徐远了……
徐远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老黑山方向传来的零星枪响……
砰,隔一会儿,又一声砰,再隔一会儿,又一声。
他听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屋了。
秀儿在灶台边上忙活,锅里煮着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看见徐远进来,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擦了擦手。
“姑爷,你不进山?”
徐远摇了摇头。
“这么多人进山,”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腿上。
“去了也打不着什么。”
“十来个人,十来条枪,呼啦啦往山里一涌。”
“土枪一响,周围千米的猎物全得跑。”
“能打着的,也就那些跑不掉的。”
“他们打了,能有多少?”
秀儿听完,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拿起勺子,继续搅锅里的糊糊。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响,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玉米香,很薄,薄得像一层纱。
婉清坐在炕梢,手里捧着那个本子,在记账。
她听见徐远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白冰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补了一半的褂子。
她在徐远旁边坐下来,低头缝了两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咱家的粮怎么办?”
“我进别的山。”
秀儿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别的山?”
“嗯,上次的伏牛山。”徐远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披在肩上。
“比老黑山大好几倍,山峰一座连着一座,林子深,猎物多。”
“我有林业局的证件。”
“能进。”
“那你去找李队长?”她问。
“嗯。”
“让他帮我联系林业局。”
徐远站起来,把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
又把猎枪背上,转身出了门。
……
李队长在公社院子里抽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刚要往办公室走,就看见徐远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李队长。”
李队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徐兄弟?你咋来了?”李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去打猎,进伏牛山。”徐远说。
李队长的眉头皱了一下。
“伏牛山?就你一个去?”
“对,张小虎他们进了后山,刘铁柱他们训练。”
“家家户户都缺粮,没办法啊。”徐远无奈一笑。
山里就那点东西,他也不好意思抢。
李队长点了点头:“行,那我帮你安排。”
“麻烦李队长了。”
李队长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办公室。
徐远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有一股子旱烟和旧报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队长走到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把话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摇了几下摇把。
电话那头总机接了。
“接县林业局。”李队长报了一串号码。
电话转了两道,那边响了三四声,接了。
“找谁?”
“找陈盛,陈副局长。”
“你是?”
“李响,黄丰大队队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在换人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那个精神多了。
“李队长?咋了?”
李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靠在椅背上。
“陈局,徐远要进伏牛山,你那边方便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徐队长?”
陈盛的声音忽然热络起来了,热络得像见了老朋友。
“徐队长没问题啊,进,尽管进!”
“他不是有证件吗,你让他直接来林业局,拿个条子进山就行。”
“或者我让人给他送过去。”
李队长愣了一下。
陈盛热情的,有点过了啊。
虽说上次徐远进伏牛山,也是陈盛同意的。
但这次陈盛的态度,好像比上次更……激动?
李队长看了一眼徐远,徐远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去拿。”徐远说。
“行,那我等你。”陈盛笑着挂断电话。
县林业局,副局长办公室。
陈盛把话筒放回叉簧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笃,笃,笃……
敲得很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走回来,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
这部电话不是公家的,是他自己装的,线走得隐蔽,号码没几个人知道。
他摇了几下摇把,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说。”
陈盛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话筒能听见。
“白夫人,徐远要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