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微微点了点头。
徐远继续说。
“这次出去,不能租车。”
“车站、码头,都是查人的地方。”
“租车也有记录。”
“所以咱们走着去。”徐远说。
“一人背上几十斤大米,够吃一路的。”
“肉不带太多,腌肉沉,路上打猎也能补。”
他顿了顿,算了一下。
“长白山不算太远。”
“走上半个多月,也就到了。”
他看了一眼婉清,又看了一眼秀儿。
“带好衣服和棉被。”
“山里头冷,不比家里。”
婉清点了点头。
“走得越快越好。”
“今晚收拾好,明早就出发。”
婉清把手里的鞋底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走。
秀儿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白冰一眼。
“白冰姐,我去给你收拾衣裳。”
说完就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徐远和白冰两个人。
白冰站在那里,手还垂在身侧,但手指头不蜷着了。
徐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连眉梢都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白冰看着他。
“你笑什么?”
徐远把笑容收了收,没收住,还挂在脸上。
“白家对你动手,咱们要是不还礼,未免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临走之前,可得好好“感谢”他们!”
白冰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徐远看着白冰说道:“联系钱叔,我和钱叔商量……”
……
京城,白家老宅。
正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案上那盏铜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拢在一小块地方,照着一只青花瓷的盖碗。
茶已经凉了,白夫人没有喝。
她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手串,一颗一颗地捻,捻得很慢。
珠子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在她指腹间转过去,又转回来。
韩管事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腰板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面上的一块方砖。
“夫人,记者的事,出了岔子。”
白夫人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说。”
“刘能和小周,回去的路上被人截了。”
“两个人……都遇害了。”
韩管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查了三天,没有查到是谁下的手。”
“但肯定不会是徐远,他没那个能耐。”
白夫人的手指头又开始捻了。
一颗,两颗,三颗。
捻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下来了。
“钱家。”
她只说了两个字。
韩管事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不是问他,是白夫人在自言自语。
白夫人把串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端起盖碗,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凉透了的茶汤,又盖上了,没喝。
“白冰那边什么情况?”
韩管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黄丰村的人说,徐远这几天在收拾东西。”
“粮食、被褥、衣裳,能带的都带上了。”
“地里的大棚交给了邻居照看。”
“看样子,是要跑。”
白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跑?”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碎了,吐出来。
“往哪跑?”
“目前还不确定。”
“但钱家在帮忙。”韩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
“钱家在北边的动静不小,调了人,也调了车。”
“据说是要顺着秦岭,南下。”
白夫人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不能让他们走,走了以后想找会更困难!”
“要赶紧下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冷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不用担心钱家。”
“我会去处理。”
“我的动静会弄大一些。”
“正好给你打掩护。”
“你亲自去办。”白夫人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一次,一定要把白冰杀死。”
韩管事抬起头,看了白夫人一眼,又低下头。
“是。”
“这次我亲自去。”
白夫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
“不能在村里动手。”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村里人多,杀人盖不住。”
韩管事点头。
“我明白。”
“我已经摸好了他们的路线。”
“我会在半路动手。”
白夫人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茶汤是苦的,涩的,她咽下去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别让我失望。”
韩管事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又开始捻那串手串。
一颗,两颗,三颗。
捻得很慢,很稳……
……
几天后。
秦岭山脚下,一条蜿蜒的土路从山沟里伸出来,像一根干枯的藤蔓,沿着山脚往远处爬。
路不好走。
前几天下过雨,泥土被泡得松软,被太阳晒了两天,表面干了,底下的泥还是湿的。
脚踩上去,先是硬壳,然后“噗嗤”一声陷进去,鞋底上粘了厚厚一层泥,甩都甩不掉。
路两边是山,山上是林子,林子里有鸟叫。
叫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韩管事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旧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
都穿着旧衣裳,有的打补丁,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裤腿卷到膝盖。
有人手里拿着猎枪,有人手里攥着柴刀,有人腰间别着斧头。
打扮成什么样的人都有,这样更像拦路的土匪,不会被怀疑。
韩管事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灭了。
然后他抬起头,往路的两头看了看。
一头通往山里,一头通往山外。
路上没有人。
他把手揣进袖筒里,声音不大,但身后的人都能听见。
“消息是从黄丰村那边递过来的。”
“徐远一家四口,要走秦岭这条路,南下去上海。”
“上海那边现在乱,势力盘根错节。”
“白家的手伸不进去。”
“他们进了上海,就不好办了。”
他太清楚上海现在是什么局面了。
那个地方,早就成了一锅乱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