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松手。
弓弦发出一声闷响!
嗡!!!
火箭从屋门口飞出去,飞过空地,飞过火圈,飞过头狼的头顶,落在木藤网上。
箭头扎进藤条里,布条上的火舔着藤条。
藤条网上,也有油!
火碰上油,整张网在一瞬间烧着了。
火苗从网眼里窜出来,一尺,两尺,三尺,比火圈还高,比火圈还旺。
被困在网里的狼来不及钻出来。
它们刚咬开一个口子,刚把头伸出去,刚把前腿迈出去,火就烧过来了。
火烧在它们身上,烧在毛上,烧在皮上,烧在被油浸透了的、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的毛上。
“呜!”
“呜嗷……”
一瞬间,群狼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全部痛苦和全部恐惧的嚎叫。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刮在玻璃上,划破了整个夜空。
网里的狼在地上打滚,肚子朝上,背朝上,侧着,翻着,滚来滚去。
可沾了油的火,哪能轻易扑灭?
你滚,它跟着你滚。
你翻,它跟着你翻。
你跑,它烧得更旺。
毛被烧焦了,皮被烧焦了,肉被烧熟了,油从皮下面渗出来,又成了新的燃料。
火烧得更旺了!
正前方,火圈也在烧。
但油快烧完了。
火苗从一尺高缩到了拳头高,从拳头高缩到了蜡烛高。
头狼感觉到了。
它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前腿撑直了,后腿蹬紧了,脖子伸长了,嘴巴张开了。
呜!
命令。
冲!
火圈里的三头狼冲了,从火苗上跳过去,从余烬上踩过去。
火星子溅在它们的腿上,烫了一下,但顾不上疼。
它们朝徐远扑去,眼睛是红的,不是幽绿色的,是红的……
火光映在眼睛里,把幽绿色烧成了暗红色。
徐远抓住狼群最后突围的时间,抬起枪,砰!
最前面那头狼的头上炸开一朵血花,身子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地上,滑了两三米。
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巴还张着,牙齿还露着,但不会咬了。
剩下的两头狼刹住了。
不是害怕,是前面那头倒得太快了,快到它们来不及反应。
它们站在十米外,前腿撑着,后腿蹬着,身子往前倾,想冲又不敢冲,想退又不甘心退。
它们的嘴张着,喘着粗气,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徐远从口袋里摸出子弹,塞进枪膛。
咔嗒。
火全灭了。
火圈里的六头狼,死了四头。
木藤网也烧得差不多了。
被困在网里的六头狼,被徐远射杀了一头,被火烧死了两头。
剩下三头,从网里爬出来,站在空地上,身上满是烧伤。
毛烧没了,皮烧焦了,黑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癞蛤蟆的背。
它们喘着粗气,喘得肚子一鼓一鼓的,龇着牙,但不是凶,是疼。
十几头狼,转眼之间,死了七头,残了三头!
头狼转过头。
它看见了。
看见那些躺在地上的同伴。
有的还在抽搐,四条腿一蹬一蹬的,蹬一下,停一下,再蹬一下,然后不动了。
有的已经僵了,身体硬邦邦的,嘴巴还张着,牙齿还露着。
但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膜,在火光里像两颗浑浊的石子。
看见那些被火烧死的,毛没了,皮焦了,缩成一团。
比活着的时候小了一半,像几块被烤焦了的破布扔在地上。
看见那些被烧残的,三头,站在空地上,身上还冒着烟,皮肉烧得黑红黑红的。
裂开了口子,口子里往外渗着黄色的水,顺着腿往下淌,滴在地上,滋啦一声,冒一股白烟。
它们站在那里,腿在抖,身子在抖,连嘴里的牙都在抖。
不是冷,是疼。
疼得不敢动,动一下就疼,不动也疼。
头狼的眼睛里映着这些东西。
火光,尸体,焦毛,还在冒烟的皮肉。
它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细得像刀锋。
它万万想不到,明明是一场它们数量压倒式的进攻……
十几头狼,对四个人,对一杆枪,对一间木头房子。
却还没碰到敌人,自己先损失惨重。
火,油,网,箭,枪……
它的嘴巴张开了,不是喘气,是吼。
嘶吼。
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全部愤怒、全部不甘、全部杀意的嘶吼。
呜呜呜!!!
那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都长,都狠。
山谷被震得嗡嗡响,林子里的鸟被惊得扑棱扑棱地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剩下的狼动了。
那些还健全的,没有被火烧到、没有被枪打中、没有被网困住的,六头。
它们从林子的边缘走过来,从暗处走到明处,从分散走到集中,走到头狼身边,聚在头狼身后。
加上头狼,七头。
七头狼站成一排,肩并着肩。
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嘴朝着同一个方向,眼睛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间屋子。
那个人。
它们的耳朵竖着,不再是刚才那种耷拉着的、夹着的、害怕的竖。
是直的,硬邦邦的,像两根铁钉钉在脑袋上。
它们的尾巴也竖着,不再是夹在腿中间的、垂在屁股后面的、灰溜溜的竖。
是翘起来的,像旗杆,像刀锋。
它们的嘴巴都龇着,牙齿都露着,犬齿在火光里闪着光,白森森的,像一排一排的刀。
头狼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试探的、犹豫的、随时准备撤回的迈,是决绝的、一往无前的、不留退路的迈。
身后的六头狼跟着它,步子一样大,节奏一样快,连落爪的声音都一样!
它们要走完剩下的路。
徐远看着它们。
他把猎枪放下了。
随手一搁,靠在门框上,枪托着地,枪口朝上,像一把搁在墙角的雨伞。
用不着了。
他的后手,又何止那点?
他看着头狼,看着那七头狼,看着它们朝他走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像一支队伍,送葬的队伍。
他笑了。
伸出手,胳膊伸直了,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头朝着狼群的方向,然后。
他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