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二一边想着,一边顺着山路往上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近。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了。
不是累了,是觉得不对。
他蹲下来,把猎枪靠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面。
地上有脚印。很多。
野兽的脚印。
狼的,野猪的,熊瞎子的。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是有人在泥地上撒了一把乱七八糟的印章。
朱老二盯着那些脚印,眉头越拧越紧。
他也是老猎户了,在山里跑了二十多年,什么脚印没见过?
什么猛兽没打过?
他一眼就能看出脚印是几天的,是路过的还是常驻的,是在巡逻还是在觅食。
这些脚印……
他的手指头捏着下巴,来回摩挲着那些粗糙的胡茬。
脚印很多,但都是几天前的了。
新的也有,但少,少得不正常。
按照他的经验,如果周围有猛兽在活动,它们会每天来,每天留下新的脚印。
脚印越新,就代表着被猎物盯上的时间越近,周围的危险程度越高。
你每天出门都能看见新鲜的爪印,就知道那东西还在,还在转悠,还在等你。
但如果脚印都是旧的,那就说明一件事……
猎物已经离开了,或者死了。
没有新的猎物敢来填补这个空缺,这片地方,成了真空地带。
他站起来,仔细打量四周。
这一看,心里更毛了。
松树底下的那些死兔子死野鸡,全没了。
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走的。
叼走的话地上会留痕迹,会拖出一道印子,会滴一路血。
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像是有人专门收拾过,把那些腐尸清理得一个不剩。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停住了。
那里有一摊血迹,已经干透了,黑褐色的,渗进泥地里,巴掌大一块。
血迹旁边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这儿拖走了。
而且拖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零碎的残渣。
他心里猛地一跳。
这种收拾法,不像是野兽干的。
野兽吃东西,吃不完的就扔了,骨头啃得满地都是,肠子肚子拖得老远,不会收拾得这么干净。
不对。
他每天都让人在徐远家周围扔野鸡野兔,就是为了吸引大型猎物过来,制造威胁。
五天了,这块地方应该已经被猛兽围得水泄不通了,徐远一家应该连门都不敢出才对。
可眼前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那些野兽呢?
那些死兔子死野鸡呢?
都去哪儿了?
朱老二越走越近,很快就看见了徐远的屋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副门窗紧闭,烟囱不冒烟,屋外围满了野兽……
徐远一家缩在屋里不敢出来的风景。
可他看见的,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木头墙,树皮顶,塑料布在太阳下反着光。
烟囱冒着烟,细细的,青灰色的,往天上飘。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的,连根草刺都没有。
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屋子旁边那片空地。
空地上搭了一个架子,树藤绑的,歪歪扭扭的,但结实。架子上挂满了皮子。
一张,两张,三张……
朱老二站在远处,眯着眼睛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狼皮,七张!
灰褐色的毛在风里轻轻晃着,有的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有的半干不干,还在往下滴水。
野猪皮,三张,黑灰色的,又厚又硬,挂在架子上像三面旗!
甚至还有一张熊皮!
黑棕色的,毛又密又长,整张撑开了挂在最中间,比其他的皮子都大了一圈,像一面屏风。
熊掌的印子还在,圆圆的,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
朱老二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呼吸都停了!
他在山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能打的猎户,见过不要命的猎户……
但他从来没见过谁能在五天里,打出这么多东西。
狼、野猪、熊,哪一样是好对付的?
狼是群居的,打一头惹一群。
野猪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冲过来能把人顶飞。
熊瞎子更不用说,一巴掌拍下去,碗口粗的树都能打折。
他把目光从架子上收回来,往地上看。
几百斤肉堆在地上。
狼肉、野猪肉、熊肉,切成大块,码成一堆一堆的,像是菜市场里的肉摊子。
有些肉已经变了颜色,发暗发黑,搁了有几天了。
有些肉还新鲜,粉红色的,切面上还渗着血水。
苍蝇在上面飞,嗡嗡嗡的,但不敢落。
因为旁边蹲着五头野猪!
朱老二看见那几头野猪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了腰后的刀柄。
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那几头野猪根本没看他。
五头野猪,两头大的,一头半大的,就趴在肉堆旁边的泥地上。
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四条腿摊开着,像三团黑色的烂泥瘫在地上。
有的在打盹,眼皮耷拉着,耳朵偶尔扇一下赶苍蝇。
有的已经睡着了,发出哼哼唧唧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咽下去的肉丝。
朱老二站在原地,盯着那五头野猪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很明显,这几头野猪不是家养的。
它们的獠牙还在,又长又尖,从嘴角两边伸出来,像两把弯刀。
它们的蹄子还在,粗壮有力,一脚能蹬断人的肋骨。
但它们就趴在那里,趴在一个人的屋子旁边,趴在一堆肉旁边,像五条看门的“狗”!
难怪……
难怪这周围什么野兽都没有了。
五头野猪往这一站,这片地方就是它们的了。
狼来了,野猪不怕,一群狼也未必敢惹一头成年野猪。
熊来了,野猪也不怕,熊和野猪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那些狐狸、狍子、鹿,闻见野猪的气味就绕着走,根本不敢靠近。
一般的野兽,脑子抽了才来找这片地方的麻烦!
这几头野猪,相当于帮徐远守了家!
朱老二蹲在树后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五头野猪是从哪儿来的?
野猪不是狼,不会被人驯服。
它们是天生的独行侠,脾气暴,性子野,见人就拱,见狗就咬。
能让五头野猪老老实实趴在自己家门口,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不敢往下想。
除非……
除非徐远先把这片地方的其他野兽,都收拾干净了。
又把这几头野猪喂饱了,喂撑了!
撑到它们懒得动了。
一天是这样,两天是这样,三天还是这样……
吃着吃着,就把这片地方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把徐远,当成送肉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