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我劝你一句,识相点,老老实实上贡。”
朱老二的语气从刚才的急变成了缓,从缓变成了软。
带着一种掏心掏肺的、推心置腹的调子。
“就凭你这本事,肯定能被汤家看重。”
“到时候,在山里混得风生水起,不比你现在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弄不好啊,被汤家看重,分你一片山头,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徐远,等着他的反应。
烟在他手指间烧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弯弯的,快要断了。
徐远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说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老二的肩膀。
那几下不重,轻飘飘的,像是长辈拍晚辈,又像是大哥拍小弟。
“老朱啊。”
“我知道,你还有集市上的那些猎户,都是奉命办事。”
“你们讨口子生活不容易,我也不为难你们。”
“我对你们没意见。”
“至于上贡的事……”
徐远把手从朱老二肩膀上收回来,重新揣进袖筒里,往门框上一靠,嘴角动了一下。
“我还是那句话。”
“汤家的人要来,那就来。”
“我徐远不是吓大的。”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朱老二脸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
“想用我杀鸡儆猴,他也得有那个本事!”
朱老二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
想再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焦糊味在他手指间散开,他没有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兄弟,希望你别后悔。”
说完,他转过身,朝林子边上走去。
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鞋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坑,像是腿上绑了铅。
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徐远家的方向。
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有无奈,有佩服,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认命。
然后他转过头,带着那两个猎户,消失在了林子里。
……
长白山脚,集市。
汤清风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黑色的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的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朱老二站在他面前,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他把去徐远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那些狼皮野猪皮熊皮,到那几百斤肉。
到那三头吃得打盹的野猪,到徐远手上那双熊皮手套……
还有,给汤家留下的狠话!
等他说完了,汤清风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尖溜溜的,刮得人骨头疼。
“好!好!好!”
汤清风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重。
但脸上的表情跟这个“好”字一点都不搭边。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撇得更厉害了,整张嘴像一把弯过来的镰刀,刀刃朝外,寒光闪闪。
“这骨头不是一般的硬。”
“这么有种,我还真想会会他。”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朱老二连忙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火苗在烟头下面跳了两下。
烟着了,汤清风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让你的人都撤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个字都是命令。
“明天,我亲自看看怎么个事。”
朱老二连连点头,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才敢直起身来。
“明白,明白。”
……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鸟就炸了。
不是一只两只在叫,是铺天盖地的一群。
从林子里扑棱棱地飞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它们叫着,尖叫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拼命地往高处飞,往远处飞,头也不回。
然后,林子就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像是整座山都被谁掐住了脖子。
诡异。
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徐远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三女,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虎皮大衣披在身上。
从墙上取下那张柘木弓,又从箭筒里抽出十几支箭,别在腰后。
猎枪也带上了,背在背上,枪带子从肩膀斜着跨过来,勒在胸口。
他打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尖溜溜的。
他没有缩脖子,侧身挤出门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他没有走远,就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选了一个位置,蹲下来,藏在一棵老松树后面。
松树的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正好能把他的身子遮住。
他把虎皮大衣裹紧了,那黄褐色的毛皮跟松树的树皮颜色差不多。
蹲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弓握在手里,箭搭在弦上,手指头轻轻扣着弓弦,没有拉满。
只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随时可以拉满,随时可以松开。
眼睛盯着屋子的方向,盯着林子边缘,盯着每一条能走近屋子的路。
风不吹了,鸟不叫了。
静。
太静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轻,很碎,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踩着不同的节奏,从林子里走出来。
徐远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
他的眼睛从松树后面透出去,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林子边缘有了动静。
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出来,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棉袄。
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端着一杆猎枪。
他没有靠近,在林子边上站了一下,往徐远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藏在一棵松树后面。
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冒出来。再一个,再一个。
徐远在心里默数……
十一个。
加上那个还没露头的。
十二个。
他们围着屋子,隔着大约七八十米的距离,散成一个半圆,藏在林子里。
有人端着枪,有人拿着弓,有人腰里别着柴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他们不是在巡逻,不是在打猎。
他们是来围人的。
徐远蹲在松树后面,一动不动的,连眼睛都不怎么眨。
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
林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那脚步声跟前面那些人不一样,前面那些人的脚步是轻的、碎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但这个人的脚步不一样,很狂,很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