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点了点头,一掌把人砍晕了,捆好手脚,塞了嘴,放在地上。
另外两个也是一样。
他站起来,顺着通道往前走。
左边的岔路,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厚木板拼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说话的声音。
在喝酒,酒碗碰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还有人在笑。
徐远靠在门边的石壁上,竖着耳朵听。
……
门里面是一间屋子。
不算大,但比外面那些凿在石壁上的小窟窿宽敞多了。
石壁上挂着几张兽皮,鹿皮、狍子皮、狼皮,叠得整整齐齐的,像墙纸一样贴在墙上。
地上铺着木板,木板上铺了干草,干草上铺了毡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黑漆的,桌面被酒水和油渍浸得发亮。
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
花生米、咸鸭蛋、腊肉、拌木耳,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白瓷的,壶嘴冒着热气。
桌边坐着两个人。
汤清风坐在左边,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黑色的棉袄,头发重新梳过了。
但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刀疤还在,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端着酒碗,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松弛了一些,但嘴角还是往下撇着,像一把弯过来的镰刀。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张狼皮,狼头搭在肩膀上,狼尾巴拖在椅子后面,整张皮子毛色发灰,油亮亮的。
像刚从狼身上扒下来的。
光头,没有头发,脑袋在油灯的光里反着光,圆滚滚的像一颗大号的鸡蛋。
脸上的肉横着长,颧骨高耸,下巴宽大,整个人像一堵墙坐在那里,光是那个块头就让人喘不过气。
一双眼睛又小又圆,瞳孔是褐色的,眼白布满血丝,像两颗泡在血水里的玻璃球。
这人,正是汤家大当家。
汤子明。
汤子明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碗底朝天地亮了亮,一滴不剩。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得嘎嘣嘎嘣响。
“三弟,你说那小子把你打了?”
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蛮劲儿。
汤清风点了点头,把酒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大哥,这小子骨头硬,本事也不小。”
“我带了十三个人去,折了六个,我自己也挂了彩。”
他摸了摸脖子,徐远那一掌砍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但得承认,这人,是个好手啊!”
“咱们山里十几年了,没见过这样的。”
汤子明把花生米咽下去,又抓了一把,捏在手心里,没有吃,看着汤清风,眼睛眯了一下。
那双小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了,但里面的光还在,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
“还有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我倒要看看这人长了几个脑袋”的兴致。
他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咽下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不过三弟,就算这人再特殊,咱汤家管了三辈子的长白山,也不能被挑衅。”
他把酒碗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这人三天后敢来,要么跪下当狗,要么……”
他顿了顿,把手掌翻过来,朝下,在桌面上狠狠地拍了一下,拍得酒碗都跳了起来。
“留不得。”
汤清风点了点头,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放心,大哥,我明白。”
“我也只是惜才了,你我都明白,现在这年代,有点特殊。”
“新时代,咱们这些占山为王的人,迟早要被淘汰。”
“二哥一直下山,找那些世家大族的人疏通关系,不就是为了给咱们这些人,谋个后路吗。”
“徐远这人,有本事,咱们想洗白,就需要有本事的人啊。”
“那也得为我所用。”汤子明低声道。
“否则,就是颗雷。”
他没有再说话,端起酒碗,跟汤清风碰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
汤清风也跟着喝了,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没擦。
两个人继续喝酒。
酒是一壶一壶地上,菜是一碟一碟地空。
汤子明喝得兴起,把狼皮从肩上扯下来,扔在椅子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布棉袄。
棉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喉结像一块石头在皮肤下面滚来滚去。
汤清风喝得慢一些,他心里有事。
徐远的脸老是在他脑子里转,那双眼睛,那双手,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又喝了一阵。
酒壶空了,桌上杯盘狼藉,花生米的壳扔了一地,咸鸭蛋的壳碎成几瓣,腊肉只剩下一碟油。
汤子明的眼睛开始发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不少,但他没有醉,他这种人,醉不了。
汤清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响。
“大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
汤子明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汤清风转身,拉开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山洞里的通道很暗,只有远处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壁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他迈步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走了没几步。
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很大,手指头粗得像小萝卜,指节上全是茧子,掌心粗糙得像砂纸。
捂在嘴上一丝缝隙都没有,他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紧接着,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刃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刀刃上的寒气像针一样扎进皮肤里。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珠子往左边转,往右边转。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暗处太暗了,那只手和那把刀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撞得胸口生疼。
他在这片山里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从来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像是在唠家常的语气。
但这语气他听过,今天刚听过,在那片林子里,在他带了十三个人去围剿的那片林子里。
“汤三爷,又见面了……”
汤清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