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徐远正在屋外劈柴。
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松木从中间裂成两半,木茬子白花花的,冒着松脂的香味。
秀儿蹲在门口择菜,婉清在屋里缝补衣裳,白冰坐在门槛上看书。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是朱老二。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沉了不少,鞋底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深坑,像是腿上绑了铅。
他走到徐远跟前,站住了,腰弯着,头低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四爷。”
两个字,喊得比上次顺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别扭了,是紧张。
朱老二在这片山待了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紧张的不是徐远,是徐远背后那个任务。
徐远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他。
“什么事?”
朱老二从袖筒里抽出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了一手的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折了两折,边沿毛毛糙糙的,像是揣了好几天了。
他双手递过来,徐远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没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洇开了,看不太清,但意思大致能看明白。
他看完,把信纸折回去,揣进兜里,看着朱老二。
朱老二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话的谨慎。
“四爷,林业局的任务下来了。”
徐远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是……”朱老二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平匪患。”
徐远的眉头动了一下。
“长白山外围有一伙土匪。”
“说是逃荒逃到这边来的,抢粮食,躲避追杀藏起来的。”
朱老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们有枪,山里的猎户都打伤了好几个。”
秀儿蹲在门口,听见“土匪”两个字,手里的菜掉了一根在地上,她没捡,眼睛直直地看着朱老二。
婉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了,但缝的针脚比刚才密了不少。
白冰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没有问,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朱老二。
徐远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发愁,是想事情。
“逃荒来的?”
“手里还能有枪?”
他的语气不重,但问到了点子上。
逃荒的人,能活着走到长白山就不错了,身上还能带着枪?
就算带着枪,能有几把?
能把猎户打伤好几个?
朱老二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他摇了摇头。
“他们抢了猎户家里的枪和吃的。”
“具体有几把枪,还不清楚。”
徐远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恐怕不是什么逃荒来的。
长白山这么大,汤家和林业局各管一片,但肯定还有些管不到的地方。
那些地方,山高林密,路都没有一条,县里的干部去不了,公安也去不了。
那些地方,肯定还有些小型的势力,不是汤家的人,也不归林业局管。
他们自己划地盘,自己定规矩,自己收自己的贡。
汤家说他们是“逃荒来的”,说他们是“土匪”,不过是个由头。
林业局不方便出面,汤家自己也不想硬碰硬。
正好他徐远来了,四当家的新官上任,不用白不用。
徐远把斧头从木桩上拔起来,插在旁边,往屋子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朱老二。
“大当家让我带几个人?”
朱老二听见这话,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他从袖筒里伸出手,竖起一根手指头,又在空中翻了一下。
“最多十个。”
“四爷,没办法,寨子里的猎户们平常都要打猎,有的还要看寨子,实在是走不开。”
朱老二说完,低下头,等着徐远说话。
他知道十个不多,可寨子里就那么些人,老的看家,少的打猎,壮的守寨子。
能匀出十个人来,已经是汤子明咬牙跺脚挤出来的了。
徐远点了点头,靠在门框上,把腰后的驳壳枪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去了。
“行。”
一个字,不重,很清楚。
“那我就挑几个熟人。”
他看着朱老二,嘴角动了一下。
“你算一个。”
朱老二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的脸从灰白变成了通红,从通红变成了灰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四爷,我……”
徐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其他人你让大当家的随便给吧。”
朱老二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在这片山待了十多年,管了十几年的集市,收了几十年的贡。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集市上坐着,收收钱,记记账,跟猎户们扯扯闲篇。
等老了退休了,在山里找个地方猫着,等死。
没想到有一天,四当家的点了他,让他去平匪患。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压了一会儿,慢慢吐出来。
“是,四爷。”
“我这就去通知。”
他转过身,快步走了。
秀儿蹲在门口,看着朱老二走远了,才站起来,走到徐远跟前,拉了拉他的袖子。
“姑爷,你要去打土匪?”
徐远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轻飘飘的。
“什么土匪,就是几个抢地盘的。”
他把虎皮大衣从门后的木钉上取下来,披在身上,把驳壳枪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又插回去。
走到墙边把那把三八式步枪拿起来,枪管擦得锃亮,在炉火的光里泛着蓝幽幽的光。
他把枪背在背上,枪带子从肩膀斜着跨过来,勒在胸口。
“汤家这是想看看,我这个四当家的值不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要去集市买点东西。
白冰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她看着徐远,看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心点。”
就三个字。
没有问去哪,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危不危险。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徐远该去还是得去。
她也知道他不会有事,从黄丰村到长白山,从狼群到汤家,他一次都没让她失望过。
徐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实在。
“放心。”
“在山里,我就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