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二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蹲在他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四爷,咱们前面这帮流民,自立了一个名头,叫黑风寨。”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往前面的山头指了指。
“里面有三十来个人,配枪的能有二十个。”
“大部分都是土枪,少数两三个能有猎枪或者三八式。”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往下说。
“寨子不大,但是比较难找。”
“你看看这周围,好几个洞口,只有一个能进真的寨子,其他的都是死路。”
“你要是走错了,进了死胡同,里面的人在上面一堵,你就是瓮里的鳖,跑都跑不掉。”
徐远蹲在松树后面,眯着眼睛往前看。
暮色从林子里漫出来,把半座山头都罩在了一层昏黄的光里。
山腰上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灌木丛遮住了山体,看不太清。
但能看出来那一片跟别处不一样。
太密了,密得不正常。
山体上应该有裂缝,有人工凿过的痕迹,藏在了灌木丛后面。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
“很简单,狡兔三窟的道理。”
“对方在山里藏匿,有这点手段,不奇怪。”
“找到真正的入口,不难。”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朱老二,又看了看蹲在周围的九个人。
那些人都在等他说话,有人端着枪,有人叼着没点的烟,有人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等天黑。”
徐远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又硬又实在。
“天黑之后,摸进去。”
“能活捉的活捉,能不响枪就不响枪。”
他看了一眼朱老二,又看了一眼那九个人。
“活的,比死的值钱。”
……
夜,黑得看不见五指。
徐远蹲在那丛灌木后面,双眼盯着几十步外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风来,等云把月亮遮住,等寨子里最后那点人声彻底沉下去。
风来了。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松涛声一阵大过一阵,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徐远把手从地上捡起来,朝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跟上。
他弯着腰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去。
步伐很快,但落地极轻,脚掌先着地,重心慢慢移过去,脚趾抓地,然后才是脚跟。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几十步的距离,眨眼间就到了。
洞口旁边那个哨兵还在打瞌睡,怀里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
油灯挂在石壁上,火苗被风灌得东倒西歪,把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徐远贴上了石壁,把自己整个嵌进了阴影里。
他从腰后抽出猎刀,倒握着,刀背贴着前臂,刀刃朝外,没有反光。
他等了一下,等了一阵风。
风最大的那一瞬间,他从阴影里闪了出来,左手捂嘴,右手的猎刀在哨兵的喉咙上轻轻一划。
不是割,是划,刀刃从左边滑到右边,不深,刚好破皮。
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温热的,糊了他一手。
哨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他的嘴被捂着,喊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他的身子开始发软,往下滑,徐远扶着他,轻轻地放在地上。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麻绳,捆了他的手脚,又从棉袄上撕了一块布,塞进他嘴里。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划得不深,死不了,但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朱老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处理完那个哨兵,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没说话,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九个人鱼贯而入。
猫着腰,踩着碎石,没有声音。
洞口里面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油灯的光照在上面,滑腻腻的反着光。
徐远走在最前面,左手举着从哨兵身上顺来的那盏油灯,右手握着驳壳枪。
油灯的火苗在通道里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像一群从墙里钻出来的鬼。
走了大约三四十步,通道开始分岔。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正前方还有一条。
三条岔路,三个黑黢黢的口子,像三张张开的嘴。
徐远停下来,蹲下,把油灯放在地上,仔细看了三条岔路的地面。
左边那条,地上有脚印,新鲜的,踩出来的泥还是湿的,不少。
右边那条,脚印也有,但少,稀稀拉拉的。
中间那条,脚印最多,最密,有新有旧,被人踩了无数遍了。
他往中间那条指了指,熄了油灯,摸黑走了进去。
黑暗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人裹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左手贴在石壁上,摸着往前走,手指头在石壁上滑过,能感觉到石头上的裂纹和青苔。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一下前面的路,确认是实的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是火光,橘红色的,从前面一个拐角后面透出来,把石壁照得发红。
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洞里听得很清楚。
“老三,你今晚多盯一会儿,我眼皮老跳,总觉得不踏实。”
“能有什么事?”
“二当家的说,最近姓汤的那边,招了个四当家的,要拿人开刀。”
“动静不对,让咱们多留神。”
“二当家的什么时候说对过?”
“他上回还说姓汤的要打过来了呢。”
“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行了行了,我去外边看一眼,你在这守着……”
话音落下,传来脚步声。
往徐远这边走的。
徐远贴在拐角处的石壁上,把身子缩进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
他从腰后抽出猎刀,倒握着,刀背贴着小臂。
一个人从拐角后面转了出来。
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棉袄,敞着怀,怀里抱着一杆土枪。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眯着眼睛,还没看见徐远。
徐远等他走过了拐角,从阴影里闪出来,左手捂嘴,右手的猎刀刀柄在他太阳穴上狠狠一砸。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往地上倒。
徐远扶着他,轻轻放倒,麻绳捆手,布塞嘴。
前后不到两秒钟。
朱老二跟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蹲在拐角后面,看着徐远的背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这个人,杀过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