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台下的农民们懵了。
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带着疑惑。
“朱教授啊,你听俺说两句行不行?”
所有人都回头了。
说话的是个老汉,六十来岁。
老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凳子中间的过道上,没上台。
他把一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朝台子上比划了一下。
“朱教授,俺们种了一辈子地,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
“你说的那个双株种植,俺听得不太明白。”
“但俺知道一件事,这一窝要是种两株,它不通风啊。”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的,像往地上砸钉子。
“玉米这玩意儿,最怕不透风。”
“你种密了,风吹不进去,叶子挨着叶子,太阳照不进来,底下全是荫凉。”
“玉米杆子长是能长,但上面不结棒子,结了也不饱满。”
朱教授张了张嘴,老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还有,一窝两株,那两株要抢水、抢肥。”
“你这边刚浇下去的水,那边就给你抢走了。”
“你这边刚施下去的肥,那边也给你抢走了。”
“两株都长不大,不如种一株,肥水够用,能结个大棒子。”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就是这个理儿。”
“俺们种了多少年了,还能不知道这个?”
“双株种植,听着新鲜,但地里头的事,不能儿戏啊。”
老汉说完,把手揣回袖筒里,蹲下去了。
他不是不服气,他是不理解。
一个没种过地的人,凭什么说他种了四十多年地的方法是错的?
就凭那些什么酸碱度、有机质?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朱教授站在那里,手里的喇叭还举着。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不耐烦了。
他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老人家,你说的这些,都是经验。”
“但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的经验,让地里高产了吗?”
“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了吗?”
“你们不还是挨饿缺粮吗?”
“时代在发展,科学在进步!”
“我告诉你们的,就是最科学的种植方法!”
“经验不能代替科学!”
“你不懂双株种植的原理。”
“玉米和土豆套种,一个是高秆作物,一个是矮秆作物。”
“高秆的给矮秆的遮阴,矮秆的给高秆的保墒。”
“这叫互补。”
“不是你说的抢水抢肥。”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四十出头,坐在前排。
“朱教授,俺不是抬杠啊。”
“你说的那个双株种植,俺们不是没试过。”
“就在三年前,队里让密植,一窝种两株、三株的,说能增产。”
“结果呢到了秋天,玉米杆子长得老高,比人还高,看着喜人。”
“可一掰棒子,全是瘪的,有的连棒子都没结。”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俺们地里才荒了。”
朱教授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那是以前。”
“以前的密植,是盲目的密植,没有科学的配套措施。”
“这次不一样,我们有科学的施肥方案、灌溉方案、间苗方案。”
“你说的那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又一个人接上了,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声音闷闷的。
“朱教授,你那个数据,俺们不懂。”
“但是地里的活,俺们干了一辈子。”
“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块地该种啥,哪块地轮着歇一年,俺们心里都有数。”
“你说俺们的方法不科学,可俺们就靠这个不科学的方法,养活了一家人。”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
朱教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不好意思,是压着火。
他把喇叭往桌上一搁,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的经验,在这个地方、这个气候、这个土质条件下,也许是对的。”
“但我要的是提高产量,不是维持产量。”
“维持,谁都会。”
“提高,要靠科学!”
他伸出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
“今年,全公社统一采用双株种植。”
“就这么办!”
朱教授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斩钉截铁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台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
有人低下头,沉默不语。
有人把烟袋锅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没有人再站出来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没办法啊。
谁让人家是省里下来的呢?
谁让人家是教授呢?
谁让人家张嘴就是科学、闭嘴就是数据呢?
他们种了半辈子地,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拿什么跟人家争?
广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全闷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朱教授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拿起皮包,准备下台。
“慢着。”
人群中传出一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回头了。
朱教授也回头了,一只脚已经迈下了台子,又收回来了。
他皱了皱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徐远站了起来。
朱教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公社干部,那眼神像是在问。
这人是谁?
李队长坐在前排,听见徐远的声音,猛地转过头来。
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你别乱来”。
徐远没看李队长,他看着台上,冷笑一声。
“朱教授,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在我们这儿考察了几天?”
朱教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但秉承着“教授”的文风,他整了整衣袖,昂首挺胸,开口道。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徐远脸上的笑容更冷。
“这一个星期,你下过地吗?”
朱教授的脸微微僵了一下。
“我取了土样……”
“我问你下过地吗。”徐远打断了他,声音还是不大。
朱教授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你没下过地。”
“你穿着这身中山装,戴着这副金丝眼镜,在公社大院里面坐了一天。”
“看了几张报表,取了几个土样。”
“然后你就告诉我们,我们的种法是错的,你的种法是对的。”
“全公社几百户人家,几百亩地,全按你的来。”
他看着朱教授,一字一句地说。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