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个月,雪化干净了。
村路不再是冬天那种硬邦邦的冻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咕叽咕叽地响。
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芽,黄绿色的,一小点一小点地缀在光秃秃的枝杈上。
远看不显眼,走近了才能看见。
山上的积雪化了大半,向阳的坡面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背阴的地方还残着几片白。
像一块一块没洗净的补丁。
天也暖了。
白天出门不用再穿大棉袄,一件夹袄就够,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后背还能晒出一层薄汗。
种地的时候到了。
村里的大喇叭连着喊了三天通知,让各家各户去大队领取种子。
喇叭头子挂在电线杆上,风一吹,吱吱呀呀地响。
但声音传得远,从村头响到村尾,连村口的狗听了都不叫了。
徐远踩着泥泞的村路,去了大队办公室。
院子里已经排了长队。
男女老少,扛着麻袋的,挎着篮子的,推着板车的,挤了一院子。
人声嗡嗡的,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人站在队伍里扯闲篇。
有人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小本本,算着自家这几亩地该领多少种子。
刘会计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表格,钢笔夹在耳朵上,正低着头给前面的人登记。
“赵小军,两口人,四亩地。”刘会计念完数字,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表格。
“玉米三亩,土豆一亩。”
他翻了一下册子,从抽屉里掏出一张价格表,眯着眼睛看了看。
“玉米种子一亩五斤,三亩一共十五斤。”
“三毛钱一斤,十五斤四块五。”
“土豆种子一亩一百二十斤,八分钱一斤,九块六。”
“一共十四块一毛。”
赵小军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数了半天,递过去。
刘会计接过来,又数了一遍,放进抽屉里,撕了一张条子递给他。
“下一个。”
徐远站在队伍中间,两手揣在袖筒里,不紧不慢地等着。
他前面是王婶子。
“俺家六亩地,玉米四亩,土豆两亩。”王婶子把户口本拍在桌上。
刘会计低头算了一阵:“玉米种子二十斤,六块。”
“土豆种子二百四十斤,十九块二。”
“一共二十五块二。”
王婶子从裤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几张票子。
她数了三遍,才把那几张票子递给刘会计,又把找回来的零钱卷进布包里。
塞回裤腰,拍了拍,才放心地走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很快就轮到了徐远。
刘会计抬起头,看了徐远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低头翻表格。
“徐远,黄丰村,五亩地。”
他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抬起头,问了一句:“玉米种几亩,土豆种几亩?”
“玉米三亩,土豆两亩。”徐远说。
刘会计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算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玉米种子十五斤,四块五。”
“土豆种子二百四十斤,十九块二。”
“一共二十三块七。”
徐远从兜里掏出钱,递过去。
刘会计接了,点了点,放进抽屉里,撕了一张条子。
“后院领种子。”
刘会计把条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徐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有担心,有无奈。
还有一种“你自己多留个心眼”的意思。
徐远接过条子,没多问,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还热闹。
几辆大卡车停在院子中间,车厢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上印着黑字,玉米种子、土豆种子,小麦种子……
将近六七种农作物。
公社的人站在车上往下搬,下面的人接住,扛到一边,按各家各户的条子称重分包。
徐远把条子递过去。
公社的人看了一眼,从一个麻袋里舀了玉米种子,过了秤,倒进徐远带来的麻袋里。
又从另一个麻袋里舀了土豆种子,同样过秤,倒进另一个袋子。
土豆种子太重了,一个人搬不动,公社的人帮着抬到一边,让徐远等会儿找人一起来拿。
“好了,下一个。”
徐远把玉米种子扛在肩上,土豆种子暂时寄存在后院,自己先扛着一袋往回走。
出了大队的院子,穿过槐树底下,沿着村路往家走。
麻袋不轻,扛着走了一段路,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
到家的时候,白冰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徐远扛着麻袋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来帮忙。
“领回来了?”她问。
“玉米领回来了,土豆种在后院,太重了,一会儿找个人帮忙抬。”
徐远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麻绳。
“玉米种子,十五斤。”
“土豆种子,二百四十斤。”
白冰蹲下来,伸手扒开袋口,抓了一把玉米种子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看。
玉米粒金黄金黄的,颗粒饱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挺不错。
她又低头闻了闻,没什么怪味,点了点头,把玉米粒倒回袋子里。
秀儿从屋里跑出来,围着麻袋转了两圈,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
“姑爷,这玉米种子咋这么贵?”
“三毛钱一斤?”
“好种子就贵。”徐远说。
“便宜的那种种出来产量低,不划算。”
秀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戳了一下袋子里的玉米粒,才把手缩回去。
婉清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徐远。
徐远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婉清,又把麻袋扎好口子。
拎到院子角落里,用油布盖上,压了两块石头,防着夜里下雨淋湿了。
“明天开始耕地。”他说。
秀儿攥了攥拳头,一脸认真:“姑爷,我帮你!”
徐远看了她一眼:“你会耕地?”
秀儿的拳头松了一半,底气明显不足:“我……我可以学。”
白冰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婉清也没说话,但她已经把一件旧棉袄翻了出来,准备明天干活的时候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