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亮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秒。
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挤一个,停一下,再挤下一个。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风吹过来。
吹得大棚的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
吹得杨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
吹得朱东亮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淌。
徐远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还揣在袖筒里。
他看着朱东亮的头顶。
朱东亮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抹了头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但现在有几根头发翘起来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汗浸的。
徐远看了两秒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淡了。
“朱教授。”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你这信息来源……”
他顿了顿,把“信息来源”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
“可真不靠谱啊。”
这句话说出来,台下有人忍不住了。
“噗嗤”一声,不知道是谁笑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打谷场上,清清楚楚的。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捂着嘴,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别过去。
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东亮的脸从灰败变成了一种……
说不上来的颜色。
不是红,不是白,不是青。
是一种被人当众扒了裤子之后的那种颜色。
他站在那里,腰还弯着,头还低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但他不敢松手。
他怕一松手,手就会抖。
他怕手一抖,别人就会看见。
他慢慢地直起腰。
直得很慢,像是一个老人。
他的眼睛从徐远的第二颗扣子,移到了徐远的脸上。
只看了一眼。
又移开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孙科员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
你害得我好苦啊!
孙科员站在台子边上,脸早就不是脸了。
他的额头上,冷汗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层一层的。
像有人在他头顶上泼了一盆水,又从额头上往下淌。
他的嘴唇在哆嗦,哆嗦得比朱东亮还厉害。
他的手指头在发抖,抖得手里的文件哗啦哗啦地响。
他看见朱东亮看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知道,该他说话了。
“这个,这个……”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一个省里下来的干部。
“这个信息,确实有问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立刻回去查办……”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任何人回答,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很快。
快到像是在跑。
他的皮鞋踩在打谷场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乱,像一只被猫追了三天三夜的老鼠。
他穿过人群,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看他。
他低着头,弯着腰,走得飞快。
走到打谷场边上,差点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稳住,继续走。
拐过那棵老槐树,就看不见了。
张小虎看着孙科员消失的方向,嘴巴张着。
然后他“嘿”了一声。
那一声“嘿”里,有快意,有不屑,有一种“你跑得倒挺快”的意思。
王婶子站在前排,看着孙科员跑远了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
声音不大,但那口唾沫吐得很实在。
李队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朱东亮站在原地,看着孙科员跑远的背影。
他的牙关咬紧了。
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的心里在骂。
骂孙科员。
骂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骂他把烂摊子留给自己一个人收拾。
但他也知道……
他留不住。
环保局只是给了塑料布的成分数据,只是说了塑料布难以降解。
人家可从来没说过“要拆大棚”这几个字。
是他说要拆的。
是他让孙科员把文件印出来,发到各村的。
是他提出要在农耕大会上公开宣布的。
是他把“塑料布难以降解”这几个字,变成“徐远祸害土地”“徐远要坐牢”的。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是他干的。
有哪一件,能推到孙科员头上?
推不掉的。
朱东亮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指甲又往掌心里掐深了几分。
他恨徐远。
恨他搞出那个大棚,让自己下不来台。
他恨元老。
恨他突然冒出来,坏了自己的好事。
他恨孙科员。
恨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烂摊子全甩给自己。
但他最恨的……
是他自己。
恨自己太蠢,太急,太想赢。
恨自己没有听父亲的话。
恨自己……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这些念头全部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石头压住,不让自己再翻出来。
朱长安见事情摆平了,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对元老说。
“元老,天也不早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温温软软的味道。
“从这儿回省城,路不好走,得开好几个小时。”
“您看,咱们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该走了。
元老点了点头。
“走吧。”
他说完,转身要走。
但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扫过了打谷场旁边的一片田地。
那片田地,就在打谷场东边,离徐远的大棚隔着两条田埂。
地里种的是玉米。
玉米已经长出来了,苗有一筷子高了。
但那个长势……
元老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身子转了一半,又转回来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地。
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地头,蹲下来。
他伸出手,从地里拔了一株玉米苗出来。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那株玉米苗,叶子窄,颜色浅,茎秆细。
风一吹,叶子和叶子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元老又拔了一株。
这一株离刚才那株不远,就在同一个坑里。
两株挤在一起,根缠着根,叶碰着叶。
元老把两株苗并排放在地上,看了看。
又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又拔了两株。
还是这样。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思考”的皱,是一种“发现问题”的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过身,看着朱长安。
“这是谁办的?”